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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全村笑他是個敗家子

  陳家院子。午後。

  「你們是來學習的?還是來找事的?」

  劉根生的聲音沒有溫度,就跟大冬天往人脖子裡灌的涼水一個味。

  他手裡那根削尖了的白樺木棍,尖頭朝下,輕輕點著地面上的土坷垃,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三個松林大隊的年輕人,臉上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在看清劉根生的臉之後,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他們不認識劉根生。

  但他們認識劉根生手裡那根棍子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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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血漬。是已經滲進了木頭纖維里、怎麼洗都洗不掉的陳年血漬。

  打頭那個嘴裡叼著草棍的年輕人,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

  「哎,這位兄弟,別誤會。」他擠出一個笑來,兩隻手在身前擺了擺,「我們就是來看看熱鬧,沒別的意思。」

  「你在陳望家的院子裡,看什麼熱鬧?」

  劉根生又往前邁了一步。

  那半步的距離,在三個人看來,像是壓過來一堵牆。

  「看看你們的學習小組嘛。」後面一個瘦高個接話,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我們松林大隊也有知青,也想搞一個,來取取經。」

  「取經?」

  劉根生歪了歪頭。

  「望哥家的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想看學習小組怎麼搞,去找你們自己的隊長。帶著公社的介紹信來,我幫你們跟蘇組長約個時間。」

  「空手上門,嘴裡還帶著酸味——你們松林大隊就是這麼教人的?」

  打頭那個年輕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想要再說兩句找補面子,可餘光掃到了院牆角落裡靠著的那杆獵槍,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走吧走吧,改天改天。」

  他扯著另外兩個人,灰溜溜地轉身就走。

  走出百十來步,瘦高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什麼玩意兒,一個打獵的,擺什麼譜?」

  打頭那個趕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少廢話。那個拿棍子的,老子見過他。上個月在縣城的黑市上,他一個人對著三個倒爺,一句廢話沒有,直接動手,把三個人全撂在地上了。」

  「那人是陳望的人。」

  瘦高個不說話了。

  三個人縮著脖子,像偷了雞被攆的黃鼠狼,一溜煙地鑽出了村口。

  ……

  蘇清婉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微微皺了皺眉。

  「根生,沒必要這麼凶吧?人家也沒真的動手。」

  劉根生收回木棍,插進腰後面,搖了搖頭。

  「嫂子,望哥不在家的時候,不該來的人,一個都不能進這個院子。」

  語氣平淡,但蘇清婉聽出了裡面那層意思。

  她沒有再說什麼。

  安安騎在她的腳面上,扯著她的褲腿,歪著腦袋問:「媽媽,那幾個人是壞蛋嗎?」

  蘇清婉笑了一下:「不是壞蛋,是客人。走錯門了。」

  安安「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擺弄她的木條認字板。

  松林大隊的人被趕走這件事,陳望當天晚上才知道。

  他的反應只有兩個字:「知道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壓根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但有人放在心上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到了第二天傍晚,整個紅旗大隊都知道了松林大隊派人來「取經」被趕走的事。

  議論聲就跟塘子裡的蛤蟆叫一樣,到了晚飯後的點上,此起彼伏。

  「你聽說了沒有?陳望那個學習小組,連外面大隊的人都眼紅了。」

  「眼紅歸眼紅,關鍵是他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三百多塊!全買書了!一分沒剩!」

  「三百多?他瘋了吧?那夠買一頭牛了。」

  「可不是嘛。一頭壯牛,能犁地,能拉磨。三百多塊錢的書,能幹啥?能把書當飯吃?」

  村口的老槐樹下,三五個老爺們蹲成一排,一人嘴裡叼著一根旱菸杆子,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正熱乎。

  說話最起勁的,是趙大富的老婆,姚翠花。

  她不蹲,她站著。

  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裡捏著半截紅薯,咬一口,說兩句。

  「我跟你們講,那個陳望,早晚要栽跟頭。」

  「一個打獵的,非要搞什麼學習小組,非要讓他媳婦去考大學。」

  「考大學?那是城裡人的事!他一個泥腿子,也配?」

  旁邊有人小聲接了一句:「他媳婦本來就是城裡來的知青啊,人家有底子的。」

  姚翠花翻了個白眼。

  「有底子有啥用?丟了三四年了,撿得回來嗎?我告訴你們,這跟醃鹹菜一個道理——菜醃久了就是鹹菜,想變回新鮮菜?做夢。」

  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而且我跟你們說一個更可笑的事。」

  姚翠花壓低了聲音,那種傳小道消息特有的興奮勁,全寫在臉上。

  「他不光給他媳婦買書,還給那幫知青買!十五套!每一科十五套!那些知青跟他陳望有什麼關係?他憑什麼花自己的錢養活那幫白眼狼?」

  「到時候人家考上了,拍拍屁股走了,誰還記得他陳望?」

  「錢打了水漂不說,媳婦要是也考上了——嘿,人家可是回城裡去念大學啊,你一個在山溝溝里打獵的,你拿什麼留住人家?」

  姚翠花說到這,自己都笑出了聲。

  「我看吶,這世上最傻的男人,就是陳望。自己花錢,給自己的媳婦鋪路,讓她去過更好的日子——到頭來,那個'更好的日子'裡面,可不一定有他陳望的位子。」

  這話說完,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震驚。

  是因為……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是啊,蘇清婉要是真考上了大學,那就是國家的人了,分配工作,回城生活。

  到時候,她還願意跟著陳望,窩在這個破山溝溝里?

  這個疑問,像一根刺,悄悄地扎進了好幾個人的心裡。

  ……

  陳望知不知道這些話?

  知道。

  王大柱是個藏不住事的人。

  當天晚上收拾工具的時候,他就一五一十地把他在村口聽到的閒話,全倒了出來。

  他邊說邊罵,青筋都爆出來了。

  「望哥,那個姚翠花,嘴巴比他男人的算盤珠子還毒!她說你是這世上最傻的男人,說嫂子考上了就不要你了!」「你說句話,我明天去找趙大富算帳,看他管不管得住他婆娘的嘴!」

  陳望正坐在院子裡,借著月光,用砂紙打磨一把新做的彈弓。

  那是給安安的。

  聽完王大柱的話,他連頭都沒抬。

  「她說的對。」

  王大柱整個人都愣住了。

  「望……望哥?」

  「我是花了三百多塊錢買書。」

  陳望把彈弓舉起來,對著月亮,眯著一隻眼看了看弧度,然後繼續打磨。

  「是花得多了點。」

  「但那些書,不是廢紙。那是種子。」

  「種子撒到地里,不是當天就能收糧食的。得等。等它發芽,等它長葉,等它結穗。」

  「我種的不是地里的莊稼。我種的是人。」

  「他們種一輩子的地,望到頭了,也就是混個肚子不餓。」

  「我花三百塊錢種人,收回來的,是十幾個大學生。」

  「你算算,十幾個大學生,將來值多少個三百塊?」

  王大柱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他的腦子,轉不過來這個彎。

  但他隱隱覺得,望哥說得對。

  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對,但望哥說的事情,還從來沒有不對過。

  「那……那嫂子呢?」王大柱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心裡最大的疑問。

  「嫂子要是真考上了,真去了城裡……她……」

  陳望停下了打磨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又圓又亮的月亮。

  「大柱。」

  「在、在。」

  「你見過山鷹沒有?」

  「見……見過。」

  「山鷹飛得再高,天黑了,它也要回巢。」

  「你知道為什麼?」

  王大柱搖了搖頭。

  「因為它的崽子在巢里。」

  陳望低頭,繼續打磨彈弓。

  「清婉飛到哪裡,都會回來。」

  「因為安安在這裡。」

  「因為我在這裡。」

  「因為她的家在這裡。」

  這話說完,王大柱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發酸。

  他趕緊轉過身去,假裝咳嗽了兩聲,不讓陳望看到他紅了的眼圈。

  ……

  村裡的閒話,持續了大概一個星期。

  趙大富在背後沒少推波助瀾。

  他不直接說陳望的壞話,那樣太明顯了。

  他用的是另一種方式。

  比如,他會在記工分的時候,「不經意」地問隊裡的社員:「陳望家的蘇知青,這兩天怎麼沒見她上工啊?」

  社員回答說她被陳望安排全職學習了。

  趙大富就「哦」一聲,然後在本子上劃一道槓,嘴裡不說啥,但那個表情,誰看了都知道——他在記著呢。

  再比如,他會在公開場合,用一種「關心」的語氣,對人說:「陳望那孩子,心是好的,可惜啊,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學習小組搞一搞可以,但千萬不能影響農業生產啊。生產才是國家的根本嘛。」

  話說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但裡面暗藏的刀子,懂的人都懂。

  他是在暗示——陳望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已經開始影響大隊的勞動力了。

  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那可比閒言碎語厲害多了。

  陳望知道趙大富在背後搞小動作嗎?

  當然知道。

  兩輩子了。

  他對趙大富的每一根毛、每一個小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

  但他沒有理會。

  不是不想,是沒必要。

  現在的趙大富,對他來說,連一隻野兔都不如。

  野兔至少還可以拿來燉湯。

  趙大富這個人,現在還有用——他是大隊的會計,工分的計算、物資的分配,都經他的手。

  在沒有完全架空他之前,不必打草驚蛇。

  等蘇清婉考上大學,等學習小組出了成績,等他手裡的養殖場和加工廠建起來,到那個時候,趙大富屁股底下那把破椅子,不用他動手,自己就會碎。

  「望哥。」

  周二根從外面急匆匆地走進院子,手裡抱著一個用粗麻布裹著的方形物件。

  「縣城的孫經理派人送來的。」

  「三箱資料,一箱先到了,另外兩箱還在路上,說是後天能到。」

  陳望放下彈弓,站了起來。

  周二根把那個方形包裹放到石桌上,解開了麻布繩子。

  裡面是一個木箱子,大概兩尺見方,箱板拼得很緊實,上面用紅漆刷著一行字:

  「省教育廳·1977年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輔導參考資料(內部)」

  旁邊還蓋著一個紫色的公章。

  陳望看了一眼那行字和公章,嘴角動了一下。

  這是正經東西。

  全省也沒幾套。

  他讓周二根把箱子搬進屋裡。

  蘇清婉聽到動靜,從裡屋走了出來。

  看到那個木箱子上的字,她的呼吸一下子變得很急促。

  「省教育廳的……內部資料?」

  「嗯。」陳望用剝皮刀撬開了箱子上的鐵扣子。

  蓋子打開。

  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用牛皮紙封好的試卷和油印資料。

  蘇清婉蹲下身,從裡面抽出了一沓。

  牛皮紙封面上,印著幾個黑體字:

  「1977年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考試·數學科·模擬訓練試卷(一)至(五)」

  她翻開第一頁。

  題目密密麻麻,排列整齊,每一道題後面都留著答題空白。

  最後一頁,是標準答案和詳細的解題思路。

  蘇清婉的手指,在那些鉛印的字上慢慢划過。

  這種品質的複習資料,別說在這個窮山溝,就是在縣城的中學裡,也不可能有。

  她繼續往下翻。

  語文、政治、物理、化學……每一科,都有五套模擬卷,外加一份手寫油印的「考試要點提綱」。

  提綱寫得極為詳細,每一個知識點後面都標註了「必考」「常考」「了解」三個等級。

  蘇清婉翻著翻著,手指頭忽然停住了。

  她盯著手裡那張紙,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喜。

  是一種被當頭澆了冷水的清醒。

  那是一張已經做好的模擬試卷。

  不知道是誰做的,答案用紅筆批改過了。

  卷面上方,寫著一個分數。

  「92分。滿分100。」

  蘇清婉捏著那張卷子的手,開始微微發顫。

  九十二分。

  這不是她的試卷。

  這是別人的。

  是某個省城重點中學的學生,或者某個基礎遠比她紮實的考生,做出來的成績。

  而她自己——

  昨天晚上,她按照課本上的練習題,給自己模擬了一套數學卷子。

  她的分數是——

  四十一分。

  她閉上了眼。

  陳望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她手裡那張九十二分的卷子,什麼也沒說。

  蘇清婉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種帶著沙啞的聲音,輕聲開口。

  「陳望。」

  「嗯。」

  「這些資料……是給省城那些重點中學的學生用的。」

  「他們有老師,有教室,有完整的三年基礎。」

  「我什麼都沒有。」

  她把那張卷子放回箱子裡,抬起頭,看著陳望的臉。

  眼睛裡,不是絕望,但也算不上有底氣。

  「四十一分和九十二分之間的距離,不是光靠拼命就能追上的。」

  陳望看著她。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屋檐的聲音。

  他伸出手,把蘇清婉手上沾著的油墨印子,用自己的袖口擦掉了。

  「那你覺得,這些卷子,是拿來嚇唬你的?」

  「不是,但——」

  「那就是拿來讓你做的。」

  陳望拍了拍那個木箱子。

  「你今天是四十一分。明天做一套,可能是四十五。後天再做一套,也許是五十。」

  「做完這五套卷子,你要是還覺得追不上——」

  他頓了頓。

  「那我再去給你弄十套回來。」

  蘇清婉看著他。

  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永遠跟別人不一樣。

  他不會說「你一定行」這種空話。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實打實能做到的事。

  「後面還有兩箱。」

  陳望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周二根說,後天到。」

  「三箱加起來,夠你從現在做到考試那天了。」

  「做不完也沒關係。」

  「我再想辦法。」

  蘇清婉吸了吸鼻子,把那份九十二分的卷子重新抽了出來。

  她翻到第一題。

  「這道解析幾何的大題……我完全不會。」

  「不會就跳過去,先做會的。把會的分全拿到手,再回頭啃不會的。」

  「打獵也是這個道理。你一槍打不中,不會蹲在那哭,你會換個角度再來一槍。」

  蘇清婉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暫,但陳望看到了。

  夠了。

  她還沒垮。

  她只是需要一個緩衝。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清婉在身後叫住了他。

  「陳望。」

  「嗯?」

  「你對我有把握嗎?」

  陳望回過頭。

  他沒有猶豫。

  「我陳望打獵,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蘇清婉低下頭,重新在那張試卷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拉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那第二箱資料里,有沒有英語的模擬卷?」

  陳望的腳步停住了。

  他還真不知道。

  「後天到了你自己翻。」

  蘇清婉沒再說話。

  但她翻卷子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