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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煤油燈下,並肩而坐

  陳家院子。深夜。

  三箱省教育廳的內部資料。

  這個消息在陳望的心裡掀起了一陣波瀾,但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他在院門口低聲問了周二根幾句話,就讓他先回去了。

  細節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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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他不想讓任何事情打擾到蘇清婉的學習節奏。

  他走回屋裡的時候,蘇清婉已經重新坐到了桌前。

  面前攤開的不是數學課本,而是那本他從地攤上花一毛錢買來的《英漢大詞典》。

  她正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寫著詞典上的英文單詞,旁邊還標註著自己琢磨出來的音標和釋義。

  陳望在她對面坐下。

  他拿起了自己那本《基礎英語》,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頁。

  "apple——蘋果。"

  他用鉛筆在旁邊寫了一遍,然後又拿起來看了看。

  總覺得自己寫的那幾個英文字母,跟蚯蚓爬出來的沒什麼區別。

  "你的p寫反了。"

  蘇清婉頭也沒抬,隨口糾正了一句。

  陳望看了看,果然。

  他擦掉重寫,寫了三遍,才勉強寫對。

  "清婉。"

  "嗯?"

  "英語到底有多少個單詞?"

  "幾萬個。日常用的,也有三四千。"

  陳望的鉛筆停在半空中。

  三四千?

  他這輩子殺過的獵物,加起來恐怕都沒有三四千個。

  "那你呢?你現在能記多少?"

  蘇清婉想了想。

  "高中的時候背過大概八百多個,現在……可能只記得兩三百個了。"

  "那離三四千,還差多少?"

  "還差三千多。"

  "那就是說,你每天至少要背二十個,才能在考試之前把這個窟窿補上。"

  蘇清婉轉過頭,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目光看著他。

  "你這個算法……倒是挺直接的。"

  "打獵就是這樣。"陳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到獵物,先算距離。距離除以步數,就知道要走多久。讀書應該也一個道理。差多少就補多少,別繞彎子。"

  蘇清婉被他這套"獵人式學習法"逗得嘴角直抽。

  可笑完之後,她又覺得,這話雖然粗糙,卻糙得在理。

  學習這件事,說到底,不就是"知道自己差什麼"和"想辦法補上"這兩步嗎?

  她翻開詞典,在筆記本上劃了一條線,把A開頭的單詞列了出來。

  "行,那我今天從A開始,背二十個。"

  "你背你的,我也背我的。"

  陳望認真地在自己的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第一個單詞。

  A-P-P-L-E。

  蘋果。

  這一次,p沒有寫反。

  ……

  從那天起,陳望家的夜晚,就有了一個固定的節奏。

  晚飯之後,蘇清婉先給安安洗腳,哄她睡覺。

  安安鬧騰的時候,陳望就把她扛在肩膀上,在院子裡轉三圈。

  小丫頭趴在他寬闊的肩頭,看著滿天的星星,用奶聲奶氣的聲音數:"一、二、三、四、五……"

  數到五就數不下去了,然後從頭再來。

  等安安睡著了,蘇清婉就坐到桌前,開始做題。

  數學、物理、化學,輪著來。

  每一科都有一個單獨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她當天複習的要點和做錯的題目。

  陳望就坐在她對面。

  他不打擾她。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有時候是翻看那本《基礎英語》,把新學的單詞在本子上抄十遍。

  有時候是對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研究後山養殖場的布局和水源走向。

  有時候,他什麼都不做。

  就是坐在那裡,看著蘇清婉的側臉。

  看著她因為解出一道難題而微微揚起的嘴角。

  看著她因為遇到瓶頸而緊鎖的眉頭。

  看著她偶爾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時,那種帶著一絲羞澀和依賴的眼神。

  這些瑣碎的、細微的、不值一提的瞬間,是前世的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他貪婪地看著,把每一個畫面都刻進骨頭裡。

  每天晚上九點,蘇清婉會準時放下筆,去廚房給他熱一碗牛奶。

  牛奶是陳望托人從縣城奶站買來的,一天一瓶,是他專門給蘇清婉定的。

  蘇清婉起初不同意,說太費錢了。

  陳望只說了一句話:"你現在是運動員,在備戰比賽。運動員不喝牛奶,哪來的力氣跑贏別人。"

  蘇清婉說不過他,只好接受了。

  但每次喝牛奶的時候,她都要把安安抱到桌上來,用小勺子餵她兩口。

  安安咂吧著嘴,小臉上全是白色的奶漬,咯咯笑著。

  陳望就靠在椅背上看著母女倆。

  這個時候的他,和白天那個在山林里殺伐果斷的獵王,判若兩人。

  ……

  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清婉的複習進度,以一種讓所有人都驚訝的速度推進著。

  數學,她用了一個星期,就把高一的全部內容過了一遍。錯題本上的題目,越來越少。

  語文,憑藉她過去的底子和出色的記憶力,古詩詞和文言文幾乎是一背就會,作文更是信手拈來。

  物理和化學,雖然起步慢了一些,但在李建和劉小軍的幫助下,也在穩步追趕。

  唯一讓她頭疼的,還是英語。

  底子太薄了。

  而且這個年代的英語教學資源,少得可憐。

  課本上的對話和課文,乾巴巴的,讀起來像是在背說明書。

  周二根從縣城帶回來的那台短波收音機,成了唯一的"外教"。

  每天晚上,蘇清婉都會花半個小時,對著收音機,聽那些夾雜著電流噪音的英文廣播。

  大部分內容她聽不懂。

  可她還是堅持聽著,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下那些能辨認出來的單詞。

  有一天晚上,收音機里播了一首英文歌。

  旋律很簡單,歌詞重複了很多遍。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蘇清婉拿著鉛筆,跟著哼了兩句,忽然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正在一旁磨刀的陳望。

  "你知道這首歌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陳望頭也沒抬,手裡的刀在磨刀石上發出有節奏的"嚓嚓"聲。

  "歌詞是說,你是我的陽光,我唯一的陽光。"

  蘇清婉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你讓我快樂,當天空灰暗的時候。"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請不要帶走,我的陽光。"

  陳望磨刀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婉。

  煤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跳動,把她的臉映成了暖橘色。

  她的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不是來自煤油燈。

  是來自更深的地方。

  陳望放下刀,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那雙粗糙的、布滿了老繭和傷疤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說話。

  但那雙手的溫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握著彼此的手。

  煤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晃了一下。

  窗外,遠處的山,黑沉沉的,像一道屏障,把他們和外面那個混亂的世界隔開。

  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在這盞昏黃的燈下,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身後的白牆上。

  一個寬闊,一個纖細。

  緊緊靠在一起。

  這就是他們的戰場。

  沒有槍炮,沒有刀劍。

  有的只是一盞燈,兩本書,和一顆願意為對方拼盡一切的心。

  ……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學習小組已經運轉了半個月。

  知青們的狀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不再是半個月前那群迷茫、焦慮、不知所措的年輕人了。

  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一摞寫滿了筆記的本子。

  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李建的數學講解,越來越熟練,甚至開始有模有樣地自己出模擬題了。

  孫燕的語文輔導,成了最受歡迎的科目,她總結出的一套"古文速記法",讓所有人的文言文成績都有了明顯的提升。

  劉小軍雖然基礎差,但他勝在拼命。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背公式,晚上十一點還在知青點的牆邊上默寫。

  他的進步,是所有人里最快的。

  蘇清婉作為組長,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不僅自己在學,還要兼顧整個小組的進度和協調。

  有人跟不上,她及時安排"一對一"輔導。

  有人鬆懈了,她溫和而堅定地提醒。

  有人因為壓力太大而情緒崩潰,她就陪著對方在知青點外面的老槐樹下,走一走,說說話。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急不躁,舉重若輕。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大氣和從容,讓所有知青都對她服氣。

  他們私底下說,蘇組長跟望哥,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一個管山裡的事,一個管讀書的事。

  一個用獵槍打天下,一個用知識撐起一片天。

  紅旗大隊,有了他們兩口子,就等於有了兩根擎天柱。

  塌不了。

  半個月下來,蘇清婉的學習進度已經遙遙領先於所有人。

  數學和語文幾乎沒什麼大問題了。

  物理和化學正在攻克最後幾個難關。

  英語雖然還是最薄弱的環節,但憑藉那本舊詞典和收音機的幫助,也在穩步提升。

  按照這個速度,她有信心在高考之前,將所有科目都複習到位。

  可陳望知道,光靠這些,還不夠。

  蘇清婉需要一個真正懂教育、懂考試的人,來幫她打通最後的"任督二脈"。

  所以,那封寫給她高中班主任宋德明的信,已經托人寄了出去。

  只是到現在,還沒有回音。

  今天是周六。

  按照學習小組的規矩,周六是"自由複習日",不安排集體學習。

  蘇清婉難得地給自己放了半天假,抱著安安,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安安已經認識了將近四十個漢字了。

  她把那些木條認字板當成了寶貝,走哪帶哪,吃飯的時候都要擺在碗旁邊。

  今天,她正把那些木條在地上擺來擺去,試圖用她認識的字,拼出一個"句子"。

  "爹——打——山——上——大——虎。"

  她用六根木條,歪歪扭扭地拼了一行。

  蘇清婉低頭一看,笑了。

  雖然語序不太對,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爹上山打大老虎。

  "安安真厲害,都會造句了。"

  安安得意地仰起小臉,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媽媽,我以後也要上山打老虎。"

  "那你得先把字都認全了。打老虎之前,得先讀兵書。"

  "兵書是什麼?"

  "就是教你怎麼打老虎的書。"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跑到屋裡,把蘇清婉桌上那本《高中數學》課本抱了出來。

  "媽媽,這是不是兵書?"

  蘇清婉被她逗得直不起腰。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不是王大柱他們的聲音。

  是幾個陌生的聲音。

  而且,帶著一股子不太友善的味道。

  "蘇組長在家嗎?"

  "我們是隔壁松林大隊的。"

  "聽說你們這搞了個什麼高考學習小組,我們隊長讓我們來瞧瞧,看看你們到底搞的什麼名堂。"

  說話的人,語氣裡帶著一股明顯的酸味和挑釁。

  蘇清婉的笑容收了起來。

  她抱起安安,站起身,看向院門口。

  三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年輕人,正站在門外,眼睛往裡面探著,臉上掛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笑。

  打頭的那個,嘴裡還叼著一根草棍,吊兒郎當的。

  "喲,這就是陳望家的大院子?嘖嘖,蓋得可真夠氣派的。"

  "一個打獵的,住這麼大的房子,啥意思?搞封建地主那一套啊?"

  話音未落,一道陰影,從院牆的拐角處,無聲無息地閃了出來。

  是劉根生。

  他的手裡,握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三個人面前。

  "你們是來學習的?"

  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還是來找事的?"

  三個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