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院子。上午。
蘇清婉的信還沒寄出去。
但陳望的另一個計劃,已經悄悄地開始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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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蘇清婉在燈下做數學題的時候,三歲的陳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光著腳丫子,蹲在桌子腿旁邊,用一截鉛筆頭,在地上畫圈圈。
蘇清婉發現的時候,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抱回炕上。
可安安不干,小手指著桌上的課本,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話:
"媽媽,那上面畫的圓圓的東西是什麼?"
蘇清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是課本上一幅關於圓的面積公式的插圖。
她隨口回答道:"那是圓。"
"圓?"安安歪著小腦袋,"圓就是畫個圈圈?"
"不是普通的圈圈,是數學裡的圓。"蘇清婉笑著解釋,"圓有一個圓心,還有半徑,就是從圓心到圈圈邊上的那條線。"
她本以為這些話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來說,跟天書沒有區別。
可安安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地上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忽然又抬起頭,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圓心在哪?"
蘇清婉愣住了。
三歲。
這個孩子才三歲。
她已經能從一個"圓"的概念里,抓住"圓心"這個關鍵詞了。
這件事,蘇清婉當天晚上就告訴了陳望。
陳望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從明天開始,安安跟著你一起學。"
"她才三歲。"蘇清婉猶豫道。
"三歲怎麼了?"
"她能問出'圓心在哪',就說明她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你別把她當小孩。"
"你當她是一棵樹苗。"
"樹苗什麼時候澆水最管用?剛破土的時候。"
今天早上,蘇清婉就把安安抱到了桌子旁邊,給她擺了一個專屬的"學習角"。
一張小板凳,一塊從磚窯撿回來的光滑石板,一截粉筆。
沒有課本。
三歲的孩子用不了課本。
蘇清婉能做的,就是用最簡單、最直觀的方式,教她認識這個世界。
"安安,看好了。"
蘇清婉在石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這個字念'人'。就是你,爹,媽,大柱叔叔,大家,都是人。"
安安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拿起粉筆,在旁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類似的形狀。
"人。"她奶聲奶氣地跟著念了一遍。
蘇清婉又寫了一個"大"字。
"這個字念'大'。你看,'人'字上面加一橫,就變成'大'了。就是說,人伸開胳膊,就變大了。"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自己伸開兩隻小胳膊,比劃了一下。
"這樣就是'大'?"
蘇清婉被她逗得笑了起來。
"對對對,就是這樣。"
安安得到鼓勵,更來勁了。
她又在"大"字上面加了一個點。
"媽媽,加個點是什麼字?"
蘇清婉一看,樂了。
那不就是"太"嗎。
"太。太陽的太。"
安安拍了拍小手,一臉驕傲。
"我認識三個字了。人、大、太。"
"人——大——太——"她用粉筆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三遍,每寫一遍,就大聲念一遍。
三歲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清脆得像春天的鳥叫。
陳望正靠在院門口的門框上,雙手抱胸,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任何人都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獵人的冷酷,不是王者的威嚴。
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觸摸到知識的門檻時,那種混合著驕傲和心酸的複雜情感。
前世的安安,沒有這個機會。
前世的他,窮得連安安的一頓奶粉錢都湊不出來。
哪有條件去想什麼啟蒙教育。
那個聰明的、可愛的、本該有無限可能的小女孩,最終跟著他們夫妻,在冰天雪地里,凍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陳望閉了閉眼。
當他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點濕潤的東西,已經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不會了。
這一世,安安會有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條件,最好的未來。
他陳望的女兒,以後要做什麼?
不是在地里刨食的農婦。
不是在工廠里擰螺絲的女工。
她要做的,是站在所有人頭頂上,俯瞰這個世界的,真正的人上人。
"望哥。"
王大柱從外面走了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知青點那邊傳來消息,說今天晚上第一次正式的集體學習,蘇組長讓我問問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讓她按自己的想法來。"
陳望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她是組長,我不插手。"
"但有一件事,你替我跟她說。"
"什麼事?"
"讓她在今晚的學習結束之前,安排一個人,教安安唱一首歌。"
"什麼歌?"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王大柱滿臉迷糊。
"望哥,這……這不就是個童謠嗎?教這個幹啥?"
"你知道什麼叫數學啟蒙嗎?"
陳望白了他一眼。
"一二三四五,就是數字。"
"上山打老虎,就是故事場景。"
"把數字放進故事裡,小孩子才記得住。"
"這叫——寓教於樂。"
王大柱聽得一臉迷茫,但他也不敢多問。
望哥說的東西,他從來就沒聽懂過。
但他知道一件事——望哥說的,從來就沒有錯過。
"行,我這就去。"
……
晚上,知青點。
蘇清婉第一次以"組長"的身份,站在了那面被寫滿了知識點的白牆前面。
十五個知青,整整齊齊地坐在她面前。
每個人的桌上,都擺著陳望買回來的嶄新課本和筆記本。
煤油燈的光,照亮了每一張或緊張、或期待、或躍躍欲試的臉。
"從今天起,我們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集體學習兩個小時。"
蘇清婉的聲音,清脆而平穩。
"前一個小時,各科輪流講解。誰在哪一科最有把握,就上來當老師。"
"後一個小時,自由複習和答疑。不懂的當場問,別攢著。"
她頓了頓,掃視了一圈。
"第一天,從數學開始。"
"李建。"
李建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
"到。"
"你來講第一課。"
"講什麼?"
"一元二次方程。"
"從最基本的概念講起。"
"確保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都能聽懂、記住、會做題。"
"能做到嗎?"
李建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白牆前面,拿起粉筆。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激動。
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他這個被下放到窮山溝里種地的知識青年,還能站在一面牆前面,給別人講數學。
"一元二次方程的一般形式是:ax²+bx+c=0,其中a≠0……"
他的聲音,隨著講解的深入,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底氣。
粉筆在牆上"唰唰"地寫著公式和推導過程。
下面的知青們,有的埋頭記筆記,有的盯著牆上的板書默默跟算。
整個屋子裡,只有粉筆的摩擦聲、鉛筆的划動聲,和偶爾傳來的提問聲。
蘇清婉坐在第一排,一邊記筆記,一邊觀察著每個人的狀態。
她的眼神里,那種屬於一個"領導者"的敏銳和沉著,正在一點一點地甦醒。
她發現,坐在角落裡的劉小軍,一直在皺眉,筆也沒怎麼動。
她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她還發現,孫燕的記筆記速度比所有人都快,而且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她也記下了。
兩個小時的集體學習結束後,知青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蘇清婉攔住了劉小軍。
"小軍,你今天是不是哪裡沒聽懂?"
劉小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蘇組長,不瞞您說,一元二次方程那一章,我高中的時候就沒學好。底子太差了,李建講得快,我跟不上。"
蘇清婉想了想,轉頭看了看孫燕。
"孫燕。"
"在呢。"
"你明天抽時間,幫小軍把一元二次方程的基礎部分,單獨補一補。你的筆記寫得好,讓他抄一份。"
孫燕痛快地答應了。
劉小軍感激地看了蘇清婉一眼。
"謝謝蘇組長。"
"別謝我。"蘇清婉笑了笑。
"我們是一個隊伍。誰也不能掉隊。"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在劉小軍的心裡,卻重得像一座山。
從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的組長,不只是望哥的媳婦。
她是一個,真正配得上這個位置的人。
蘇清婉收拾好東西,抱著安安,走出了知青點。
安安趴在她肩頭,小嘴裡還在哼著那首剛學會的童謠。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沒打到,打到小松鼠……"
月光灑在母女倆的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遠處,陳家院子的燈,還亮著。
那盞燈,像一個永不熄滅的約定。
在告訴她們——
不管多晚,家裡都有人在等。
推開院門,蘇清婉看到了讓她站在原地好幾秒沒動的一幕。
陳望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
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整排用薄木板削成的,長短不一的小木條。
每根木條上,都用燒紅的鐵釘,歪歪扭扭地烙著一個漢字。
人、大、太、山、水、日、月、火、土、木。
一共十個字。
每個字,都做了三副。
一共三十根小木條。
陳望正拿著最後一根,用那把剝皮刀仔細地把木條的毛邊削平,免得扎到安安的小手。
"你做的?"蘇清婉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陳望頭也沒抬。
"給安安的認字板。"
"明天開始,每天教她認三個字。用這個比用粉筆寫在石板上牢靠,她可以拿在手裡反覆看。"
他把最後一根木條放到桌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
蘇清婉走到桌前,拿起一根木條。
"山"字。
烙印不深,但每一筆的走勢都很清晰。
用手摸上去,能感受到木頭表面因為灼燒而留下的粗糙紋路。
"你什麼時候做的?"
"你帶安安去知青點之後。"
"一直做到現在?"
"嗯。"
蘇清婉看了看石桌上那三十根木條,又看了看陳望那雙因為反覆握刀而磨出新繭子的手。
今天白天,他獨自進山獵麝,在山裡蹲伏了五個小時。
下午,他安排人把麝香送去縣城換資料。
晚上,他不聲不響地坐在院子裡,一根一根地削木條,一個字一個字地用鐵釘烙印。
他沒有去知青點旁聽。
他沒有在蘇清婉面前指手畫腳。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種笨拙的、粗糙的、卻比任何華麗辭藻都要動人的方式——在為他的女兒,鋪路。
安安已經在蘇清婉的肩頭睡著了。
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蘇清婉把她放到炕上,蓋好被子。
然後走回院子,從陳望手裡接過那把剝皮刀,放到一邊。
"明天的三個字,你想好教哪幾個了嗎?"
"你定。"
"我已經想好了。"蘇清婉從那排木條里,挑出了三根,放到一邊。
陳望低頭一看。
爹、媽、家。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什麼也沒說,走到蘇清婉身後,把她擁進了懷裡。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輕輕地敲了三下。
是周二根的聲音,壓得很低。
"望哥,縣城來信了。"
"孫經理說,那箱資料,他打開看過了。"
"不是一箱。"
"是三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