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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安安的第一堂課

  陳家院子。上午。

  蘇清婉的信還沒寄出去。

  但陳望的另一個計劃,已經悄悄地開始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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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蘇清婉在燈下做數學題的時候,三歲的陳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光著腳丫子,蹲在桌子腿旁邊,用一截鉛筆頭,在地上畫圈圈。

  蘇清婉發現的時候,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抱回炕上。

  可安安不干,小手指著桌上的課本,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話:

  "媽媽,那上面畫的圓圓的東西是什麼?"

  蘇清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

  是課本上一幅關於圓的面積公式的插圖。

  她隨口回答道:"那是圓。"

  "圓?"安安歪著小腦袋,"圓就是畫個圈圈?"

  "不是普通的圈圈,是數學裡的圓。"蘇清婉笑著解釋,"圓有一個圓心,還有半徑,就是從圓心到圈圈邊上的那條線。"

  她本以為這些話對一個三歲的孩子來說,跟天書沒有區別。

  可安安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在地上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忽然又抬起頭,問了第二個問題:

  "那圓心在哪?"

  蘇清婉愣住了。

  三歲。

  這個孩子才三歲。

  她已經能從一個"圓"的概念里,抓住"圓心"這個關鍵詞了。

  這件事,蘇清婉當天晚上就告訴了陳望。

  陳望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從明天開始,安安跟著你一起學。"

  "她才三歲。"蘇清婉猶豫道。

  "三歲怎麼了?"

  "她能問出'圓心在哪',就說明她的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你別把她當小孩。"

  "你當她是一棵樹苗。"

  "樹苗什麼時候澆水最管用?剛破土的時候。"

  今天早上,蘇清婉就把安安抱到了桌子旁邊,給她擺了一個專屬的"學習角"。

  一張小板凳,一塊從磚窯撿回來的光滑石板,一截粉筆。

  沒有課本。

  三歲的孩子用不了課本。

  蘇清婉能做的,就是用最簡單、最直觀的方式,教她認識這個世界。

  "安安,看好了。"

  蘇清婉在石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這個字念'人'。就是你,爹,媽,大柱叔叔,大家,都是人。"

  安安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拿起粉筆,在旁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類似的形狀。

  "人。"她奶聲奶氣地跟著念了一遍。

  蘇清婉又寫了一個"大"字。

  "這個字念'大'。你看,'人'字上面加一橫,就變成'大'了。就是說,人伸開胳膊,就變大了。"

  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自己伸開兩隻小胳膊,比劃了一下。

  "這樣就是'大'?"

  蘇清婉被她逗得笑了起來。

  "對對對,就是這樣。"

  安安得到鼓勵,更來勁了。

  她又在"大"字上面加了一個點。

  "媽媽,加個點是什麼字?"

  蘇清婉一看,樂了。

  那不就是"太"嗎。

  "太。太陽的太。"

  安安拍了拍小手,一臉驕傲。

  "我認識三個字了。人、大、太。"

  "人——大——太——"她用粉筆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三遍,每寫一遍,就大聲念一遍。

  三歲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清脆得像春天的鳥叫。

  陳望正靠在院門口的門框上,雙手抱胸,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任何人都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獵人的冷酷,不是王者的威嚴。

  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觸摸到知識的門檻時,那種混合著驕傲和心酸的複雜情感。

  前世的安安,沒有這個機會。

  前世的他,窮得連安安的一頓奶粉錢都湊不出來。

  哪有條件去想什麼啟蒙教育。

  那個聰明的、可愛的、本該有無限可能的小女孩,最終跟著他們夫妻,在冰天雪地里,凍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陳望閉了閉眼。

  當他再睜開的時候,眼底那點濕潤的東西,已經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不會了。

  這一世,安安會有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條件,最好的未來。

  他陳望的女兒,以後要做什麼?

  不是在地里刨食的農婦。

  不是在工廠里擰螺絲的女工。

  她要做的,是站在所有人頭頂上,俯瞰這個世界的,真正的人上人。

  "望哥。"

  王大柱從外面走了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知青點那邊傳來消息,說今天晚上第一次正式的集體學習,蘇組長讓我問問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讓她按自己的想法來。"

  陳望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她是組長,我不插手。"

  "但有一件事,你替我跟她說。"

  "什麼事?"

  "讓她在今晚的學習結束之前,安排一個人,教安安唱一首歌。"

  "什麼歌?"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王大柱滿臉迷糊。

  "望哥,這……這不就是個童謠嗎?教這個幹啥?"

  "你知道什麼叫數學啟蒙嗎?"

  陳望白了他一眼。

  "一二三四五,就是數字。"

  "上山打老虎,就是故事場景。"

  "把數字放進故事裡,小孩子才記得住。"

  "這叫——寓教於樂。"

  王大柱聽得一臉迷茫,但他也不敢多問。

  望哥說的東西,他從來就沒聽懂過。

  但他知道一件事——望哥說的,從來就沒有錯過。

  "行,我這就去。"

  ……

  晚上,知青點。

  蘇清婉第一次以"組長"的身份,站在了那面被寫滿了知識點的白牆前面。

  十五個知青,整整齊齊地坐在她面前。

  每個人的桌上,都擺著陳望買回來的嶄新課本和筆記本。

  煤油燈的光,照亮了每一張或緊張、或期待、或躍躍欲試的臉。

  "從今天起,我們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集體學習兩個小時。"

  蘇清婉的聲音,清脆而平穩。

  "前一個小時,各科輪流講解。誰在哪一科最有把握,就上來當老師。"

  "後一個小時,自由複習和答疑。不懂的當場問,別攢著。"

  她頓了頓,掃視了一圈。

  "第一天,從數學開始。"

  "李建。"

  李建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

  "到。"

  "你來講第一課。"

  "講什麼?"

  "一元二次方程。"

  "從最基本的概念講起。"

  "確保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在內,都能聽懂、記住、會做題。"

  "能做到嗎?"

  李建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白牆前面,拿起粉筆。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激動。

  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他這個被下放到窮山溝里種地的知識青年,還能站在一面牆前面,給別人講數學。

  "一元二次方程的一般形式是:ax²+bx+c=0,其中a≠0……"

  他的聲音,隨著講解的深入,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底氣。

  粉筆在牆上"唰唰"地寫著公式和推導過程。

  下面的知青們,有的埋頭記筆記,有的盯著牆上的板書默默跟算。

  整個屋子裡,只有粉筆的摩擦聲、鉛筆的划動聲,和偶爾傳來的提問聲。

  蘇清婉坐在第一排,一邊記筆記,一邊觀察著每個人的狀態。

  她的眼神里,那種屬於一個"領導者"的敏銳和沉著,正在一點一點地甦醒。

  她發現,坐在角落裡的劉小軍,一直在皺眉,筆也沒怎麼動。

  她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她還發現,孫燕的記筆記速度比所有人都快,而且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她也記下了。

  兩個小時的集體學習結束後,知青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蘇清婉攔住了劉小軍。

  "小軍,你今天是不是哪裡沒聽懂?"

  劉小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蘇組長,不瞞您說,一元二次方程那一章,我高中的時候就沒學好。底子太差了,李建講得快,我跟不上。"

  蘇清婉想了想,轉頭看了看孫燕。

  "孫燕。"

  "在呢。"

  "你明天抽時間,幫小軍把一元二次方程的基礎部分,單獨補一補。你的筆記寫得好,讓他抄一份。"

  孫燕痛快地答應了。

  劉小軍感激地看了蘇清婉一眼。

  "謝謝蘇組長。"

  "別謝我。"蘇清婉笑了笑。

  "我們是一個隊伍。誰也不能掉隊。"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在劉小軍的心裡,卻重得像一座山。

  從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的組長,不只是望哥的媳婦。

  她是一個,真正配得上這個位置的人。

  蘇清婉收拾好東西,抱著安安,走出了知青點。

  安安趴在她肩頭,小嘴裡還在哼著那首剛學會的童謠。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沒打到,打到小松鼠……"

  月光灑在母女倆的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遠處,陳家院子的燈,還亮著。

  那盞燈,像一個永不熄滅的約定。

  在告訴她們——

  不管多晚,家裡都有人在等。

  推開院門,蘇清婉看到了讓她站在原地好幾秒沒動的一幕。

  陳望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

  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整排用薄木板削成的,長短不一的小木條。

  每根木條上,都用燒紅的鐵釘,歪歪扭扭地烙著一個漢字。

  人、大、太、山、水、日、月、火、土、木。

  一共十個字。

  每個字,都做了三副。

  一共三十根小木條。

  陳望正拿著最後一根,用那把剝皮刀仔細地把木條的毛邊削平,免得扎到安安的小手。

  "你做的?"蘇清婉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陳望頭也沒抬。

  "給安安的認字板。"

  "明天開始,每天教她認三個字。用這個比用粉筆寫在石板上牢靠,她可以拿在手裡反覆看。"

  他把最後一根木條放到桌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

  蘇清婉走到桌前,拿起一根木條。

  "山"字。

  烙印不深,但每一筆的走勢都很清晰。

  用手摸上去,能感受到木頭表面因為灼燒而留下的粗糙紋路。

  "你什麼時候做的?"

  "你帶安安去知青點之後。"

  "一直做到現在?"

  "嗯。"

  蘇清婉看了看石桌上那三十根木條,又看了看陳望那雙因為反覆握刀而磨出新繭子的手。

  今天白天,他獨自進山獵麝,在山裡蹲伏了五個小時。

  下午,他安排人把麝香送去縣城換資料。

  晚上,他不聲不響地坐在院子裡,一根一根地削木條,一個字一個字地用鐵釘烙印。

  他沒有去知青點旁聽。

  他沒有在蘇清婉面前指手畫腳。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種笨拙的、粗糙的、卻比任何華麗辭藻都要動人的方式——在為他的女兒,鋪路。

  安安已經在蘇清婉的肩頭睡著了。

  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蘇清婉把她放到炕上,蓋好被子。

  然後走回院子,從陳望手裡接過那把剝皮刀,放到一邊。

  "明天的三個字,你想好教哪幾個了嗎?"

  "你定。"

  "我已經想好了。"蘇清婉從那排木條里,挑出了三根,放到一邊。

  陳望低頭一看。

  爹、媽、家。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什麼也沒說,走到蘇清婉身後,把她擁進了懷裡。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輕輕地敲了三下。

  是周二根的聲音,壓得很低。

  "望哥,縣城來信了。"

  "孫經理說,那箱資料,他打開看過了。"

  "不是一箱。"

  "是三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