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透。
東邊的山脊上,只泛著一條魚肚白的光帶,把遠處的群山切成了深淺不一的剪影。
林子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混合著腐葉和青苔的味道,吸進肺里,又冷又沉。
陳望背著獵槍,腰間別著那把跟了他兩輩子的剝皮刀,踩著露水浸透的落葉,無聲無息地穿行在密林之間。
他的腳步極輕。
每一步落下去,都精準地踩在那些不會發出聲響的石頭和樹根上。
二十年的山林經驗,讓他的身體和這片森林融為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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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走路。
他是在流動。
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裡,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今天他要獵的目標,不是野豬,不是獐子,更不是野雞。
是一頭麝。
雄性林麝。
這種動物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不是肉,不是皮。
是它肚臍附近那個拇指大小的腺囊里,分泌出的麝香。
一兩麝香,在黑市上的價格,能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
這就是陳望打算用來跟孫經理換那箱"省教育廳內部資料"的籌碼。
可林麝是這片山里最難獵的動物之一。
它膽子比兔子還小,鼻子比狗還靈,腿腳比鹿還快。
稍有風吹草動,就能竄得無影無蹤。
陳望在一棵百年老松樹下停了下來。
他蹲下身,撥開地面上的落葉,看到了一小堆黑色的,顆粒狀的糞便。
他捻起一粒,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新鮮的。
不超過兩個小時。
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左邊是一道淺淺的溪溝,溪水已經斷流了,溝底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右邊是一片雜灌木叢,灌木的枝條上,掛著幾縷細碎的棕色絨毛。
前方不到二百米,是一片稀疏的樺樹林。
樺樹的樹幹上,有被獸蹄踩踏過的痕跡。
陳望的腦海里,瞬間構建出了一幅立體的地圖。
溪溝是它的飲水點。
灌木叢是它蹭癢留味的地方。
樺樹林,是它通往山上覓食區域的必經之路。
也就是說,如果他在樺樹林和灌木叢之間布好伏擊點,就能堵住這頭林麝所有的退路。
他沒有著急行動。
他先檢查了一下風向。
手指在嘴唇上沾了點口水,舉過頭頂。
西北風。
不大。
從獵物可能出現的方向吹過來,正好能把他的氣味往反方向帶。
陳望選了一個位於下風口、視野開闊、又有灌木遮擋的位置,盤腿坐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老薑,咬了一口含在嘴裡。
姜的辛辣味道能驅寒,也能幫他保持清醒。
然後,他等了。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爬了上來,把整片樺樹林染成了金色。
鳥開始叫了。
松鼠在枝頭竄來竄去。
一隻野雞從灌木叢里撲稜稜地飛了出來,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到了更遠的地方。
陳望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已經和周圍的風聲融為了一體。
他的心跳,慢得像是被凍住了。
第三個小時的時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響。
"嚓……嚓嚓……"
是蹄子踩在冰碴子上的聲音。
從溪溝的方向傳來。
陳望的瞳孔,微微一縮。
來了。
一頭體型不大、毛色深褐的雄性林麝,從溪溝的拐彎處,探出了腦袋。
它的動作極為謹慎,先是伸出長長的脖子,兩隻大耳朵來迴轉動,像兩面雷達天線,捕捉著四面八方的動靜。
它停在那裡,足足觀察了五分鐘,才小心翼翼地邁出了第一步。
陳望的手,緩緩地,無聲地,握住了獵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頭林麝。
距離,大約八十米。
對於一把老式獵槍來說,這個距離,已經在有效射程的邊緣了。
換做別人,恐怕要等它再走近一些才有把握。
但陳望不用等。
八十米,對他來說,跟八米沒有任何區別。
他緩緩舉起獵槍,將槍托抵在肩窩裡。
那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準星,在晨光中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定住了。
落在了那頭林麝的脖頸根部。
不是頭,不是心臟。
是脖頸。
一槍斃命,又不會損傷麝香囊所在的腹部。
這種精準到分毫不差的狩獵思路,是獵人中的獵人,才會有的計算。
他的手指,搭在了扳機上。
呼吸,徹底停止。
心跳,消失。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他,和那頭林麝。
"砰——"
槍聲在山谷里炸響,驚起了一大片棲鳥。
林麝的身體猛地一僵,四條腿像是被同時抽走了骨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沒有掙扎。
沒有嘶叫。
乾脆利落。
陳望放下獵槍,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草屑。
他走到那頭林麝的面前,蹲下去,檢查了一下傷口。
子彈正中脖頸動脈。
一槍致命。
他從腰間抽出剝皮刀,用最快的速度,將麝香囊完整地取了下來。
那個拇指大小的腺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帶著甜腥味的氣息。
陳望用事先準備好的油紙,仔細地將它包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他又花了半個小時,將林麝的皮完整地剝了下來。
麝皮雖然不如水獺皮值錢,但也是一等一的好貨,拿到縣城,至少能賣個五六十塊。
他把皮子和處理好的肉分開綑紮,背在背上,踏上了回家的路。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他在山裡待了整整五個小時。
獵到了一頭林麝,取了一枚麝香,剝了一張皮,帶回了二十多斤肉。
這趟收穫,足夠彌補他昨天花掉的那三百多塊錢,甚至還有富餘。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
蘇清婉正在院子裡給安安扎辮子。
看到陳望背著獵物走進來,她趕緊迎了上去,幫著把東西卸下來。
"打到了?"
"嗯。"
陳望把那枚麝香拿出來給她看了一眼。
"這東西值多少錢你知道嗎?"
蘇清婉接過去聞了聞,立刻被那股濃烈的味道嗆得皺了皺鼻子。
"我知道,這是麝香。我在書里讀到過,很貴。"
"貴到什麼程度呢。"
陳望拿回麝香,重新包好。
"貴到能換回一箱別人求都求不到的高考複習資料。"
他沒有細說。
這件事,他心裡有數就行了。
下午,他讓王大柱把麝香和一張水獺皮一起送去了縣城,交給新華書店的孫經理。
附帶了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東西收好。書,下周我來取。"
……
夜。
煤油燈在桌上跳動著橘黃色的火苗。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和鉛筆在紙上划動的"簌簌"聲。
蘇清婉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本《高中數學》課本和一本草稿紙。
她正在做二次函數的圖像分析題。
這是她高中時候最薄弱的環節。
當年考試的時候,就是在這一道大題上丟了十幾分。
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出了一條拋物線,她盯著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
"開口方向應該是朝上的。"
陳望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回過頭,看到陳望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雞蛋面,放在桌角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你怎麼知道?"
"a大於零,開口朝上。a小於零,開口朝下。"
"這我知道,但這個題的a是……"
蘇清婉低頭看了看題目,又看了看自己的草稿。
臉紅了。
她把a的正負號給弄反了。
"你什麼時候學的數學?"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陳望。
陳望沒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把那碗雞蛋面推到她面前。
"先吃麵。涼了就坨了。"
蘇清婉看著他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陳望的桌子那邊,也放著一本翻開的書。
是那本《基礎英語》。
書頁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標註著漢語拼音注音。
"apple——愛潑。"
"book——布克。"
"China——拆那。"
蘇清婉差點把麵條噴出來。
"你在學英語?"
"你笑什麼。"
陳望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不自在。
"我又不是學給自己看的。"
"安安以後要學英語。我這個當爹的,總不能一個英文字都不認識吧。"
"到時候她問我什麼是apple,我連蘋果都翻譯不出來,那多丟人。"
蘇清婉愣住了。
她看著陳望在書上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注音,看著他那雙因為白天獵殺而沾滿了血漬的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捏著一支細細的鉛筆。
白天,他在山林里是讓一切猛獸聞風喪膽的獵王。
晚上,他坐在煤油燈下,笨拙地學著"A-B-C-D"。
只因為他的女兒,以後要學英語。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誕,又比這更溫柔的畫面嗎?
蘇清婉低下頭,把臉埋在面碗的熱氣里,不讓陳望看到她紅了的眼眶。
"你那個注音不對。"
她吸了吸鼻子,用筷子指著書上的"China"。
"不是'拆那',是'柴納'。"
"柴納?"陳望皺了皺眉。
"對,柴納。就是中國的意思。"
"嗯。柴納。"他認真地用鉛筆把注音改了過來。
蘇清婉看著他那副一板一眼、認真到有些較勁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夜裡,清脆得像銀鈴。
陳望抬起頭,看著她笑彎了眉眼的臉。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她的臉頰上投下一層暖橘色的光。
他拿著鉛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是這個畫面。
這個他在前世的夢裡,想了一萬遍都沒能實現的畫面。
一盞燈,兩個人,一碗麵,一本書。
就是最好的人間。
"吃你的面。"他別過頭,聲音有點啞。
"面要坨了。"
蘇清婉乖乖地低頭吃麵。
可她的嘴角,一直翹著。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的知青點,也亮著燈。
隱隱能聽到爭論聲和朗讀聲。
整個紅旗大隊,正在這個寂靜的夜晚裡,發出一種陳望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
那是讀書聲。
是一個時代正在甦醒的聲音。
他放下鉛筆,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群山。
思緒飄到了明天。
他已經跟孫經理約好了,下周去取那箱省教育廳的內部資料。
有了那些東西,蘇清婉和知青們的複習效率,至少能提高一倍。
但這還不夠。
他腦子裡,還有一個更大的計劃。
一個連蘇清婉都不知道的計劃。
"清婉。"他忽然開口。
"嗯?"蘇清婉嘴裡含著麵條,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高中時候的班主任,叫什麼名字?"
蘇清婉愣了一下。
"宋……宋老師。宋德明。怎麼了?"
"他現在在哪?"
"應該還在省城一中吧。他是教語文的,教了一輩子書,快退休了。"
"你跟他關係怎麼樣?"
蘇清婉放下筷子,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挺好的。他是對我最好的老師。當年我下鄉的時候,他還特意寫了一封信鼓勵我。"
陳望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只有獵手在鎖定目標時才會有的精光。
"給他寫封信。"
"就說,你的學生蘇清婉,要考大學了。"
"問他一句話。"
"問什麼?"
"問他,願不願意來一趟紅旗大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