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院子。天剛麻麻亮。
雞還沒叫第二遍,陳望已經洗漱完畢,從床底那個上了鎖的木箱子裡,取出了一個土布包裹。
打開。
裡面是一沓用報紙包著的鈔票。
大團結,小團結,還有一堆零碎的角票和分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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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這半年來,賣皮子、賣山貨、磚窯分紅,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全部家底。
他數了一遍。
三百四十七塊六毛二分。
在這個年代,這筆錢能在縣城買下一間像樣的瓦房。
是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資。
陳望把所有的錢,一分不落地裝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蘇清婉在炕上翻了個身,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這麼早?"
"去縣城一趟。"
陳望彎下腰,給她掖了掖被角。
"你今天就在家看書。安安交給大柱家的。我晚上之前回來。"
"去縣城幹什麼?"
"買東西。"
他沒多解釋,拿起桌上那頂洗得發白的解放帽,扣在頭上,轉身出了門。
院子門口,王大柱已經套好了那輛破驢車,正在給牲口餵最後一把草料。
"望哥,都準備好了。"
"走。"
驢車"咯吱咯吱"地碾過村口的土路,車輪壓過昨夜的露水,留下兩道濕漉漉的印子。
一路上,陳望靠在車幫子上,腦子裡盤算著要買的東西。
課本是第一位的。
知青們手裡那些殘缺不全的舊書,根本不夠用。
他需要完整的,成套的,從高一到高三的全科教材。
最好再配上幾套模擬試題和參考書。
還有筆和本子。
十幾個人同時複習,每天的紙張消耗量,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再就是蘇清婉急需的師範類教材,英語詞典,還有一些基礎的理科參考書。
這些東西,在縣城的新華書店,未必能湊齊。
他得做好跑兩三個地方的準備。
驢車走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縣城。
這個年代的縣城,只有一條像樣的主街道。
兩邊是供銷社、百貨大樓、郵政所和幾家國營飯館。
街上的人不多,但比起平時,明顯熱鬧了不少。
陳望留意到,好幾個穿著知青標誌性舊軍裝的年輕人,正三五成群地在新華書店門口排隊。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緊張而興奮的神色。
高考的消息,已經在整個縣城炸開了。
"望哥,那書店門口排了有幾十號人了。"王大柱在車上伸著脖子張望。
"你等著。"
陳望跳下驢車,大步朝著新華書店走去。
他沒有排隊。
他繞過門口那條長長的隊伍,直接走到了書店的側門。
側門緊閉。
他抬手,敲了三下。
過了一會兒,門裡傳來一個女人警惕的聲音。
"誰啊?今天不走後門。"
"跟你們孫經理說一聲,紅旗大隊的陳望,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連門板都擋不住。
門後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咔嗒"一聲,門開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袖套的中年女人,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了陳望一眼。
"你就是陳望?"
"四海的陳望?"
"嗯。"
女人的態度,立刻變了。
"孫經理在後面倉庫盤點呢,您這邊請。"
"四海"這個名號,在縣城已經不是什麼新鮮詞了。
凡是跟山貨、皮子、藥材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紅旗大隊有個叫陳望的獵人,手裡握著這一帶最好的貨源,出手闊綽,信譽過硬。
新華書店的孫經理,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頭髮已經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蹲在倉庫里清點一批剛到的新書。
看到陳望進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陳望同志!稀客,稀客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迎了上來。
"上次你讓人捎話說要一套《高中數理化自學叢書》,我已經幫你留好了。你來得正是時候,再晚兩天,就被人搶光了。"
"不夠。"陳望開門見山。
"我不光要那一套。我要完整的高一到高三全科課本,語文、數學、物理、化學、政治,每一科至少要十五套。"
"另外,英語課本和詞典,有多少,給我多少。"
"再就是,筆記本和鉛筆,各來一百份。"
孫經理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十五套?你一個人要這麼多書?"
"不是我一個人。"
"是我們整個紅旗大隊。"
孫經理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們……你們全大隊的人,都要考大學?"
"不是全大隊。是全大隊的知識青年。"
陳望從口袋裡摸出那沓錢,拍在桌上。
"多少錢,你開個數。不夠的,我下次用山貨補。"
孫經理看著桌上那一沓鈔票,又看了看陳望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半晌,推了推老花鏡。
"陳望同志,你說實話。"
"你搞這麼大的陣仗,到底圖什麼?"
"你一個獵人,把自己攢的錢全花在這些書上,值得嗎?"
陳望看著他,沒有說大道理,只說了一句話。
"我媳婦要考。"
"她要是少考一分,我就少了一塊心頭肉。"
"所以,凡是能幫她多考一分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比金子還值錢。"
孫經理愣住了。
他在新華書店幹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來買書的人。
有為了升官買政治讀物的,有為了充門面買大部頭的,有為了孩子前途咬著牙來的。
但像陳望這樣,一個山裡的獵人,把半年的血汗錢全拍在桌上,就為了給媳婦買複習資料的,他是頭一次見。
"行。"
孫經理的眼眶有點發熱,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課本,我給你按進價算。"
"筆記本和鉛筆,我按內部價走。"
"英語詞典我這隻有三本了,全給你。"
他蹲下身,開始從倉庫最裡面的角落裡,一摞一摞地往外搬書。
陳望也蹲了下去,幫著一起搬。
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個戴著老花鏡,一個戴著解放帽,在積滿了灰塵的倉庫里,默默地搬著那些散發著油墨味的新書。
陽光從倉庫的小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嶄新的書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搬了整整一個小時。
十五套完整的全科高中課本。
三本英文詞典。
兩本《古代漢語》。
一百個田字格筆記本。
一百支鉛筆。
還有五套孫經理從自己的私人收藏里翻出來的,六十年代初版的《數學分析》和《大學物理》。
所有東西,堆在門口,壘成了小山一樣高。
陳望數了數錢。
三百四十七塊六毛二分,花得一分不剩。
甚至還倒欠了孫經理十二塊錢。
"不急,不急。"孫經理擺了擺手。
"這十二塊,你下次送山貨來的時候再補上就行了。"
"老孫。"陳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以後你這書店要是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可孫經理卻從裡面聽出了千鈞的分量。
他知道,陳望這種人說出的話,比蓋了公章的合同還管用。
"好,好!"孫經理連連點頭,親自幫著把書搬到了門口的驢車上。
王大柱看著車上那堆得小山一樣的書,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望哥,這……這得有多少本啊?"
"少廢話,趕緊走。"
陳望翻身上了車,催著牲口往回趕。
驢車走出縣城的時候,他忽然讓王大柱停了一下。
路邊,有一個擺地攤賣舊書的老太太。
她的攤位上,歪歪斜斜地擺著幾十本品相不一的舊書。
大多是些過了時的政治讀物和連環畫。
陳望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那本灰撲撲的,封面已經卷了邊的書。
他彎下腰,撿起來。
《英漢大詞典》。
商務印書館出版。
五七年第一版。
書雖然舊,但內容完整,沒有缺頁。
這種詞典,在新華書店已經斷貨很久了。
"這本多少錢?"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錢。"
陳望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他剛才把所有的錢,全部花在了書店裡。
連一毛錢都沒留。
王大柱看到他的動作,立刻反應過來,從自己的褲腰帶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兩毛錢,遞了過去。
"望哥,我這有。"
陳望接過錢,買下了那本詞典。
他翻開扉頁,在昏黃的光線下,看到了一行用鋼筆寫的蠅頭小字:
"贈予吾妻,願你的世界,不止於此。"
落款是一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個日期——一九五七年三月。
陳望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本詞典原來的主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妻子後來怎樣了。
但他知道,二十年前那個丈夫寫下這行字時的心情,和此刻他自己的心情,是一樣的。
他合上書,把它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這本詞典,他要親手交給蘇清婉。
驢車一路顛簸,趕在天黑之前,回到了紅旗大隊。
村口的老槐樹下,十幾個知青早就等在那裡了。
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個空布袋子。
當他們看到車上那堆得比人還高的書山時,所有人都停住了。
沒人說話。
只有風聲。
還有驢子打了個響鼻。
李建第一個走上前來,伸手從書堆里抽出了一本嶄新的《高中數學》課本。
他翻開第一頁。
清晰的印刷字體,雪白的紙張,散發著油墨的清香。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陳望。
"望哥,這些……都是給我們的?"
陳望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不是給你們的。"
"是借你們的。"
"考上了,書還給我。考不上,書也還給我。"
"我下一屆的人,還要用。"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不是一個人在哭。
是十幾個人,同時紅了眼眶。
他們捧著那些新書,就像捧著自己的命。
陳望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回到家,蘇清婉正在煤油燈下看書。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回來了?買到了?"
陳望沒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舊得發黃的《英漢大詞典》,放在了蘇清婉面前。
蘇清婉翻開扉頁,看到了那行字。
"贈予吾妻,願你的世界,不止於此。"
她的眼睛,紅了。
"陳望……"
"別哭。"陳望坐到她身邊,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擦掉。
"哭什麼。"
"這才剛開始。"
他從口袋裡掏了掏,什麼也沒掏出來。
"對了,家裡還有錢沒有?"
蘇清婉愣了一下。
"錢?你不是才帶了三百多塊出去嗎?"
"花完了。"
"全……全花完了?"
"嗯。連回來買碗麵條的錢都沒剩。"
蘇清婉的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三百四十七塊。
他們半年的全部積蓄。
一天之內,花得精光。
就為了給她和那幫知青買書。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把那本舊詞典抱在了懷裡。
陳望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心疼錢了。錢沒了我再掙。"
"山裡有的是好東西,我明天進山打一趟,回來就能補上。"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不過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清婉,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縣城新華書店的倉庫里,看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木箱子。"
"箱子上寫著幾個字——'省教育廳內部資料,嚴禁外傳'。"
蘇清婉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那箱子裡是什麼?"
陳望的眼神,閃過一絲獵人特有的精明。
"不知道。"
"但我已經跟老孫打好招呼了。"
"他說,這批資料是省里專門下發給各縣教育系統的高考輔導參考資料,數量極少,只有縣教育局和幾所重點中學才有。"
"我問他,能不能想辦法,給我弄一套出來。"
"他說……要看我的誠意。"
陳望說到這裡,停住了。
他看著蘇清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所以明天一早,我得進山。"
"打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老孫心甘情願把那箱子打開的……大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