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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知青點的燈,亮了一整夜

  知青點。深夜。

  打穀場上的人早就散了,可知青點那幾間破屋子裡的煤油燈,到現在還亮著。

  十幾個人擠在不到二十平方的屋子裡,誰也沒有睡覺的意思。

  李建坐在靠窗的那張破桌子前,面前攤著一本已經翻爛了的高中數學課本,扉頁上被人用鉛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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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鏡片在燈光下泛著一圈一圈的光暈,兩隻眼睛卻紅得跟兔子一樣。

  "三角函數這一章,我記得公式有十幾個,現在只能想起來四個。"

  李建嘟囔了一句,拿筆在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旁邊的孫燕扒拉著一本語文課本,突然"啪"地一聲把書合上了。

  "不對,這本是六三年印的版本,跟我上高中時候用的不一樣,好多篇目都對不上號。"

  她煩躁地把書推到一邊,兩隻手抱著腦袋。

  "我連複習的方向都找不著,還考什麼考。"

  屋子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那種剛才在打穀場上被點燃的熱血,在遇到實際困難之後,正在一點一點地降溫。

  有人嘆氣。

  有人撓頭。

  一個叫劉小軍的男知青,靠在牆角,把手裡那本缺了大半頁的物理課本舉起來,晃了晃。

  "我這本更絕,力學部分被人撕去卷旱菸了,就剩下光學和電學。"

  "誰他娘的幹的好事,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幾個人苦笑起來。

  這就是現實。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下鄉已經三四年了。

  課本,不是發霉就是殘缺。

  知識,不是遺忘就是斷層。

  他們白天要在地里掙工分,晚上累得跟死狗一樣,哪有精力去系統地複習。

  熱血是有的,條件是沒有的。

  李建推了推眼鏡,站了起來。

  他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你們想想,望哥今天說的那些話。"

  "學分制,淘汰制,免費教室,提前下工。"

  "他連激勵機制都幫我們想好了,他會想不到我們缺書這個問題?"

  孫燕抬起頭,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望哥做事,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李建的語氣,帶著一種經歷了今天那場"下跪"之後才有的篤定。

  "他既然敢把這麼大的攤子鋪出來,手裡就一定有後招。"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唉聲嘆氣,而是先把自己腦子裡還記得的東西,全都倒出來。"

  他走到黑板前——那是一塊用木炭在牆上畫出來的黑板區域——拿起一截粉筆頭,在上面寫下了幾個大字:

  數學、語文、政治、物理、化學、英語。

  "來,每個人把自己最擅長的科目報出來。"

  "然後,把你記得的所有知識點,公式,定理,全都寫下來。"

  "我們先搭一個框架出來,哪怕是殘缺不全的,也比兩眼一抹黑強。"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劉小軍第一個站了起來。

  "物理,我來。光學和電學的公式,我還記得七八成。"

  "語文我行。"孫燕也站了起來,"古詩詞我能背幾十首,文言文的虛詞用法,我高中時拿過全班第一。"

  "政治我來,我爹是老黨員,《毛選》我翻了不下二十遍。"

  一個接一個,所有知青都從各自的角落裡站起來,走向了那面牆。

  十幾個人,十幾支粉筆頭,十幾雙因為農活而粗糙開裂的手。

  他們趴在牆上,蹲在地上,甚至踩著板凳夠著最高處。

  一個又一個的公式、定理、古詩詞、政治要點,被歪歪扭扭地寫在了那面白牆上。

  有人寫著寫著,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那些他們以為已經遺忘了的知識,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喚醒。

  那些曾經在課堂上聽過的、背過的、考過的東西,像是被埋在地底的種子,只需要一滴水,就能重新發芽。

  李建站在一旁,看著牆上那些越來越密集的字跡,鼻子一陣發酸。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們在這片大山里種地、挑糞、割草、餵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可現在,一個獵人,一個他們曾經看不起的"粗人",卻給他們撕開了一道口子。

  讓他們看到了外面的光。

  "李建。"

  孫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你說,望哥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恢復高考?"

  "不然他為什麼提前準備了那些書?"

  "不然他為什麼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一個人默默地在那裡布局?"

  李建沉默了很久,才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從今天起,誰要是再在我面前說望哥一個字的壞話,我李建第一個跟他翻臉。"

  這話,說得很輕。

  可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人反駁。

  因為他們的心裡,都生出了同樣的念頭。

  ……

  另一邊,陳望家的院子裡。

  蘇清婉坐在炕沿上,膝蓋上攤著陳望之前準備的那套《高中數理化自學叢書》。

  她已經翻了兩個多小時了。

  越翻,越焦慮。

  不是書不好。

  是她發現,自己忘掉的東西,比記住的,多太多了。

  三角函數的公式推導,她只記得一個開頭。

  化學方程式的配平,她連最基本的規則都要重新看。

  英語更不用提了。

  當年她在學校里學的那點底子,三年沒碰,早就還給老師了。

  她看了看身邊那本嶄新的《基礎英語》,翻了幾頁,滿眼都是看不懂的句子和生詞。

  心裡那股子剛被陳望點燃的火焰,正在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澆滅。

  "還沒睡?"

  陳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姜水,走到蘇清婉面前,遞了過去。

  "喝了,暖暖身子。"

  蘇清婉接過碗,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股從掌心傳來的熱度。

  她低著頭,沒有說話。

  陳望在她身邊坐下,看了一眼她膝蓋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數學書,什麼都明白了。

  "覺得難?"

  蘇清婉咬著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三年沒碰了,好多東西都忘了。我連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都要重新推一遍。"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沮喪。

  "那就重新推嘛。"

  陳望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當年能學會,現在就更能學會。這些東西又不會長腿跑了,無非就是再花點時間撿回來。"

  "可是時間……"

  蘇清婉欲言又止。

  誰都知道,恢復高考的消息一出,全國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開始廢寢忘食地複習了。

  她在這窮山溝里,跟人家城裡的學生比,拿什麼比。

  陳望看著她那張因為焦慮而微微發白的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心疼。

  前世的蘇清婉,就是因為沒有這個機會,才被困在這片大山里,一輩子走不出去。

  最終,凍死在雪地里的那個冬天,她懷裡還揣著一本被翻爛了的《紅樓夢》。

  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走出去。

  沒能看看外面那個更大的世界。

  "清婉。"陳望伸手,將她散落在肩頭的頭髮,攏到耳後。

  "你信不信我?"

  蘇清婉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動搖。

  "信。"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

  "那就別怕。"

  陳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缺什麼,我去給你弄。缺書,我去買。缺老師,我去請。缺時間,我把你身上所有的擔子都卸下來,你只管安心讀書。"

  "我陳望這輩子不會說漂亮話。"

  "但我說到的事,就一定做到。"

  蘇清婉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月光下輪廓清晰的男人,心裡那股沮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另一種東西替代了。

  是踏實。

  是安心。

  是一種"只要有他在,天就不會塌"的篤定。

  她點了點頭,把那碗紅糖姜水一口喝完,重新翻開了膝蓋上的數學課本。

  "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是……x等於負b加減根號b的平方減4ac,再除以2a。"

  她一邊念,一邊用鉛筆在紙上寫著。

  寫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抬起頭,沖陳望笑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

  那一刻,陳望覺得,這個笑容,比他獵到過的任何一張皮子,都珍貴。

  "好了,你先看著。"

  他站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那件舊棉襖。

  "我去知青點看看。"

  "這麼晚了?"

  "他們那的燈還亮著呢。一群沒頭蒼蠅,我不去盯著,明天就得打架。"

  蘇清婉笑著搖了搖頭。

  嘴上說著不管,身體卻比誰都誠實。

  陳望走到知青點門口的時候,裡面的爭論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不對不對,力的合成不是這麼畫的,平行四邊形法則你搞反了。"

  "什麼搞反了,我高中物理考過九十分,你才六十多,你跟我犟?"

  "去你的九十分,你那是抄的。"

  陳望推開門。

  屋子裡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爭論聲,一下子停了。

  "望……望哥。"李建率先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我們在討論物理問題,聲音大了點,沒吵到你吧?"

  陳望沒說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面被寫滿了公式和文字的白牆。

  密密麻麻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還被劃掉了重寫。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知青們疑惑的聲音。

  "望哥,你不說點什麼?"

  陳望頭也沒回,只丟下了一句話。

  "明天一早,在大隊部門口等我。"

  "每人帶一個布袋子。"

  "幹什麼用?"劉小軍追出來問了一句。

  陳望已經走出了十幾步遠,他的聲音從夜色中飄回來,帶著一股讓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篤定。

  "裝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