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的這個問題，像一根淬了毒的鋼針，又准又狠，直直地扎進了現場那烈火烹油般的氣氛里。
整個打穀場，瞬間死寂。
剛剛還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知青們，臉上的狂熱，迅速冷卻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和深思。
是啊！
望哥畫的餅，太大了。
大到讓他們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未來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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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現在，是紅旗大隊的社員，陳望說什麼，就是什麼。
可一旦他們考上大學，鯉魚躍龍門，身份就變了。
到時候，他們和陳望之間，又算是什麼關係？
是繼續當他的「手下」，還是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如果陳望只是想利用他們，把他們當成高級的打工仔，那他們現在拼死拼活地學習，又有什麼意義？
一時間，所有人的心裡，都泛起了嘀咕。
他們看著陳望的眼神，也從之前的狂熱崇拜，變得複雜起來。
王大柱在一旁看得是火冒三丈。
他往前一步，指著李建的鼻子，就想破口大罵：「你個讀死書的白眼狼！望哥掏心掏肺地對你們，你他娘的還敢懷疑望哥？」
「大柱，回來。」
陳望淡淡地開口，制止了王大柱的衝動。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李建，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知道，李建的這個問題，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而是所有知識青年，心裡都藏著的一根刺。
今天，他要是不把這根刺拔出來，那他後續所有的計劃，都將是空中樓閣。
「你問得很好。」
陳望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沉穩。
「這個問題，我不回答。」
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回答？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心虛了？
就連蘇清婉，都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李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陳望的軟肋。
然而，陳望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掉了出來。
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也沒有信誓旦旦地保證。
他只是轉過身，對周二根說了一句：「二根，把東西，拿出來。」
「好嘞，望哥！」
周二根應了一聲，轉身跑進了大隊部的辦公室。
片刻之後，他和一個狩獵隊的隊員，抬著一個巨大的，用木板釘成的架子，走了出來。
架子上，蒙著一塊巨大的紅布。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陳望走上前，伸出手，抓住了紅布的一角。
然後，猛地一扯！
嘩啦——！
紅布落下。
一副巨大無比的，用最精準的線條和最詳細的標註繪製而成的規劃圖，赫然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張圖上，畫的，正是紅旗大隊以及後山的全貌。
但是，那又是一個他們完全不認識的，全新的紅旗大隊！
「這是……」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圖。
只見圖紙的最中央，是他們熟悉的村莊。
但是，村莊周圍，那些貧瘠的荒地，已經全部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用不同顏色標註出來的，巨大的方形區域。
陳望拿起一根長長的木棍，像一個指點江山的將軍，開始了他的「講解」。
「這個，標著紅色的區域，」他指著村子東面的一大片空地，「是我們的『紅旗養殖基地』。」
「我們有山，山裡有數不清的野草和野果。我們有狩獵隊，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野獸下水和碎骨。」
「把這些東西，用粉碎機打成飼料，我們就可以在這裡，養上千頭豬，上萬隻雞！」
「到時候，別說我們自己吃肉，光是賣給縣裡，一年能掙多少錢，你們自己算！」
嘶——！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上千頭豬！上萬隻雞！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像力。
「這個，標著藍色的區域，」陳望的木棍，又移到了村子的西面，那裡，是靠近後山的一片亂石坡。
「這裡，是我們的『山貨深加工廠』。」
「山裡的蘑菇、木耳、藥材，我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傻乎乎地賣原料了。」
「我們要建廠，建生產線！把它們做成罐頭，做成藥酒，做成各種精美的成品！」
「我們要創立自己的牌子，就叫『四海』牌！把我們的山貨，賣到市里，賣到省里，甚至賣到北京去！」
轟！
所有知青的大腦，都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原子彈，一片空白。
建廠？
創立品牌？
賣到北京去？
這……這已經不是農民該想的事了！
這分明是一個企業家的雄心壯志！
陳望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的木棍，繼續移動。
「這個，標著黃色的區域，是我們未來的『職工生活區』。」
「這裡，會蓋起一排排跟我們家一樣，甚至比我們家還要好的青磚大瓦房！」
「所有為我們紅旗大隊做出傑出貢獻的人，都可以分到一套！」
「這裡，還會有我們自己的食堂、澡堂、衛生所、電影院！」
「還有這個……」陳望的木棍，重重地點在了圖紙上一個被特別標註出來的，五角星的位置。
那裡，畫著一棟三層高的小樓，樓前，還有一片小型的運動場。
「這裡，就是我們未來的『紅旗子弟學校』！」
「從幼兒園，到小學，到初中！」
「我們要請全縣最好的老師，用最好的設備，給我們自己的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
「我要讓從我們紅旗大隊走出去的孩子，每一個，都比城裡的孩子，懂得更多，眼界更寬！」
說到這裡，陳望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眼前那一張張已經徹底呆滯的臉。
他看著那個挑起事端的李建，一字一句地問道：「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在畫餅嗎？」
「現在，你還覺得，我需要用什麼手段，把你們『綁』在這裡嗎？」
李建的臉，已經漲成了醬紫色。
他張著嘴，喉嚨里「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被震撼了。
被陳望那宏偉到近乎瘋狂的藍圖，給徹底震撼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陳望的差距，到底在哪裡了。
他們這些知青，想的，只是如何逃離這座大山。
而陳望，想的，卻是如何把這座大山，變成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
他們的格局，是井底之蛙。
而陳望的格局，是九天之上的蒼鷹！
「我……」李建的嘴唇哆嗦著，羞愧得無地自容。
「噗通」一聲！
他竟然雙腿一軟，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望哥！」
「我錯了！」
「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井底之蛙，不識泰山！」
「我……我給您磕頭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的，將自己的額頭，磕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了「咚咚」的聲響。
這一跪，讓所有知…青，都從那巨大的震撼中，清醒了過來。
他們看著陳望，眼神里，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只剩下了，最純粹，最狂熱的，信服與追隨！
「望哥！」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我們跟你干！」
「對！我們不走了！就算考上大學，我們也要回來，跟著望哥你干！」
「望哥，以後你指哪，我們就打哪！絕無二話！」
一時間，群情激昂，口號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
蘇清婉站在陳望的身後，看著眼前這幅萬眾歸心的景象，看著自己丈夫那如同神明般偉岸的背影，她的眼中，淚光閃爍。
她的心裡，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驕傲和自豪。
這就是她的男人！
一個能讓天地變色，能讓頑石點頭的，真正的，王！
陳望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李建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需要你的知識，需要你的頭腦。」
「我希望，等你們考上大學之後，能有更多的人，選擇回來。」
「因為，我畫下的這張藍圖，光靠我一個人，是實現不了的。」
「我需要你們！」
「我需要會計，需要技術員，需要管理者，需要老師！」
「我需要一大批有知識，有文化，有眼界的年輕人，和我一起，把我們的紅旗大隊，建設成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
他的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充滿了對人才的渴望。
李建聽得是熱淚盈眶，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哽咽著說道：「望哥！你放心！我李建要是考上了，我第一個回來！」
「好！」陳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徹底征服了這些天之驕子的人心。
他的商業帝國，已經有了最堅實的人才儲備。
他轉過身，對著臉上同樣寫滿了震撼和激動的周二根，下達了一個全新的，讓所有人再次意想不到的命令。
「二根！」
「你馬上去一趟縣城。」
「去找供銷社的王經理，讓他幫我想辦法，去聯繫省城的外貿公司。」
「就說，我紅旗大隊，有一批頂級的，品相完好的野山參、靈芝和水獺皮。」
「我問他，這些東西，能不能換回一台，能收聽『美國之音』的，短波收音機！」
「還有……我問他，有沒有門路，能搞到最新的，英文原版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