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婉徹夜未眠。
陳望拋給她的那個關於「管理模式」的問題，像一顆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會兒是陳望說的「軍事化管理」，一會兒又是「學分激勵制」。
前者，紀律嚴明，令行禁止，能迅速將一盤散沙的知青捏合成一個整體。但過於嚴苛的紀律，也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後者，自由開放，多勞多得，能最大限度地激發每個人的主觀能動性。但對於那些自制力差的人來說，又可能流於形式。
她想了整整一夜，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她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要將這兩種模式，結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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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紅旗大隊的大喇叭，就在趙老四那口齒不清卻中氣十足的嗓音中，響徹了整個村莊。
「喂！喂！全體社員請注意！全體社員請注意！」
「大隊部有重要通知！大隊部有重要通知！」
「所有在家的知識青年同志，請立刻到大隊部的打穀場集合！重複一遍，所有知識青年同志，立刻到打穀場集合！望哥有天大的好事要宣布！」
「望哥」這兩個字，如今在紅旗大隊，比「大隊長」三個字還好用。
一時間，村里各個角落，都騷動了起來。
尤其是村東頭的知青點。
那幾間低矮破舊的屋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自從昨天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這裡的十幾個知識青年，就徹底瘋了。
他們把壓在箱子底，已經發黃髮霉的課本全都翻了出來，一個個像是著了魔一樣，連飯都顧不上吃，通宵達旦地看了整整一夜。
每個人都紅著眼睛，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激動、焦慮和茫然的複雜表情。
激動，是因為他們終於看到了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希望。
焦慮，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條路到底有多難走。
茫然，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就在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時候，陳望的通知，如同一道聖旨，從天而降。
「望哥找我們？還說有天大的好事？」一個戴著眼鏡，名叫李建的男知青，推了推鼻樑上的鏡片，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能有啥好事？我看，他就是怕我們都跑了，沒人給他幹活了，想敲打敲打我們吧？」旁邊一個叫孫燕的女知青，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酸溜溜的味道。
「別瞎說！」另一個性格比較老實的男知青反駁道，「望哥不是那樣的人！他要是想留我們，有的是辦法，用得著這麼大張旗鼓？」
「就是！咱們現在吃的、住的，哪樣不是沾瞭望哥的光？我看，望哥肯定是有什麼好辦法，要幫我們！」
一時間，知青點裡，爭論聲四起。
但不管他們怎麼想，卻沒人敢不去。
他們簡單地洗了把臉，揣著各自的心思，三三兩兩地朝著打穀場走去。
當他們到達打穀場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只見打穀場中央，不知什麼時候，豎起了一塊用木板臨時搭起來的黑板。
陳望，就負手站在黑板前。
他的身後，是蘇清婉。
今天的蘇清婉，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藍色工裝，長發紮成了馬尾，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而幹練的神采。
在他們的旁邊，王大柱和周二根帶著十幾個狩獵隊的隊員，抱著膀子，一字排開，像一排鐵塔，神情肅穆，無形中給人一種巨大的壓力。
十幾個知青到齊後，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望身上。
陳望環視了一圈眾人，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充滿了迷茫和渴望的臉，沒有說任何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我知道，大家現在心裡都在想什麼。」
「國家恢復了高考，這是天大的好事，是改變我們命運的機會。」
「但是，機會擺在面前，能不能抓住，要靠我們自己。」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你們現在，就像一群沒頭的蒼蠅。書不知道從哪看起，題不知道從哪做起。白天要上工，晚上累得像條死狗，哪有時間和精力去看書？」
「就算你天賦異稟，頭懸樑錐刺股，可是一個人閉門造車，又能學進去多少？」
陳望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他們的痛處。
剛才還心存懷疑的李建和孫燕，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所以，」陳望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要告訴大家一個決定！」
「從今天起，我們紅旗大隊，正式成立『高考備考互助學習小組』！」
「大隊部會騰出一間最大的辦公室，作為我們的專用教室！」
「磚窯會免費提供煤炭，保證教室冬天不冷！」
「所有參加學習小組的同志，每天下午，可以提前兩個小時下工，用來溫習功課！」
轟！
陳望的這番話，如同一顆炸雷，在所有知青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免費的教室？
免費的煤炭？
每天還能提前兩個小時下工？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啊！
「不僅如此！」陳望看著他們震驚的表情，又拋出了一個更具誘惑力的條件。
「為了激勵大家，我們學習小組，還將實行『學分制』！」
「每天晚上，大家集中學習。凡是能主動上台，給大家講解一個知識點，或者解答一道難題的，記10個學分！」
「每次模擬考試，成績排名前三的，分別獎勵100、80、50個學分！」
「這些學分有什麼用？」陳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學分，可以直接在大隊部，兌換成工分！1個學分，就等於1個工分！」
「不僅如此，學分還可以用來兌換各種『獎勵』！」
「比如，100個學分，可以兌換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英雄牌鋼筆！」
「300個學分，可以兌換一張肉票！」
「500個學分，可以兌換一塊上海牌手錶！」
「如果誰的學分，能攢到一千分以上，」陳望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陳望，親自出面，幫他向公社，申請一個『脫產學習』的名額！」
瘋了！
所有知青，全都瘋了！
他們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們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肉票！
手錶！
甚至……甚至還有脫產學習的名額！
這些東西，在平時，都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現在，陳望卻告訴他們，只要你好好學習，這一切，都能得到！
這哪裡是學習小組？
這分明是一條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啊！
「我報名！望哥，我第一個報名！」之前那個老實的男知青，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地舉起了手。
「我也報名！」
「算我一個！」
一時間，群情激昂，所有知青都爭先恐後地舉起了手，生怕自己落後一步。
就連之前還滿腹狐疑的李建和孫燕，此刻也激動得滿臉通紅，把手舉得高高的。
陳望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利益，把所有人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
他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很好。」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就宣布，我們學習小組的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規矩。」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學習小組，實行『末位淘汰制』！」
「每個月，我們會進行一次模擬考試。連續兩次，成績排在最後三名的，將會被自動『請』出學習小組！」
「並且，在接下來的一年裡，都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請假或提前下工！」
嘶——！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場面，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知-青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胡蘿蔔加大棒！
這才是陳望的真正手段！
他給了你一步登天的梯子，但也在你腳下，挖了一個萬劫不復的深坑！
你想享受最好的待遇，就必須拿出最好的成績！
否則，你連當個普通社員的資格，都會被剝奪！
殘酷！
實在是太殘酷了！
但，也太他媽的刺激了！
所有知青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既是戰友，也是最直接的競爭對手！
「最後，」陳望的目光，落在了蘇清婉的身上，「我宣布，我們『高考備考互助學習小組』的第一任組長，由蘇清婉同志擔任！」
「她將全權負責我們學習小組的日常管理、課程安排和學分評定！」
「她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誰要是不服，可以現在就站出來！」
陳望的聲音，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環視全場，所有知青，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開玩笑！
不服蘇清婉？
那不就是不服他陳望嗎？
誰敢？誰有那個膽子？
至此，陳望兵不血刃，就將蘇清婉，穩穩地推上了「紅旗大隊知青領袖」的寶座。
他不僅解決了蘇清婉的學習環境問題，更是為她鋪平了通往未來的，所有道路。
他看著身旁，那個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手心微微出汗的妻子，眼中充滿了溫柔和鼓勵。
他知道，他的清婉，就像一隻要翱翔九天的鳳凰。
而他，已經為她，準備好了最華麗的，舞台。
他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個正被王大柱家的婆娘抱在懷裡，好奇地望著這邊的女兒，陳安安。
他的心裡，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長遠的計劃，正在悄然成形。
他不僅要讓妻子成為人中之鳳。
他還要讓他的女兒，從一出生，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要為她，規劃一條獨一無二的，通往世界之巔的，精英之路！
「清婉，」他側過頭，在妻子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看到那些知青了嗎？」
「他們以後，都會成為安安的『家庭教師』。」
「語文老師、數學老師、物理老師、化學老師……甚至，還有英語老師！」
「我要讓安安，從會說話的那一天起，就接受這個時代，最全面的，啟蒙教育！」
蘇清婉聞言，身體猛地一顫。
她用一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
她終於明白，陳望布下的這個局，到底有多大，有多深了。
他根本就不是在幫這些知青。
他是在為他們的女兒，儲備一支最頂級的，未來的，教師天團！
就在蘇清婉為丈夫的深謀遠慮而感到震撼時，人群中，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戴著眼鏡的男知青李建，卻突然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陳望，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打穀場。
「望哥，我有一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你說。」陳望的表情，依舊平靜。
李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不甘和質疑的光芒。
「你給我們畫的這些餅，確實很大，很誘人。」
「但是，你怎麼保證，我們考上大學之後，這一切，還能兌現？」
「你怎麼保證，我們不會像現在這樣，依舊被困在這座大山里，為你免費打一輩子工？」
「說白了，你這麼做，是不是只是想用一種更高級的手段，把我們這些未來的大學生，都綁在你的戰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