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院子。
當老部長踏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刻，饒是他見多識廣，眼神里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這哪裡是一個普通的農家院落。
這分明就是一個小型的軍事要塞。
高聳堅固的院牆，牆頭上閃著寒光的碎玻璃，牆角處那幾個精心設計的交叉射擊口。
院子裡，那幾個看似在閒逛，實則步履沉穩、眼神警惕的狩獵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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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不透露出一種高度的軍事化和組織性。
「好小子！」
老部長一邊走，一邊嘖嘖稱奇。
「你這哪是蓋房子，你這是在築城啊！」
「就你這防禦工事的水平，別說幾個蟊賊，就是一個排的兵力，不帶重武器，都未必能輕易攻進來。」
陳望只是憨厚地笑著，撓著頭說道：「讓首長見笑了。我們山里人，膽子小，沒啥別的本事，就會把窩搭得結實點。」
這話說得謙虛，卻也暗暗點明了：我做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自保。
老部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正從屋裡迎出來的蘇清婉身上。
當他看到蘇清婉的那一刻，眼神再次亮了一下。
眼前的這個女人，穿著一身樸素的布衣，身上繫著圍裙，卻絲毫掩蓋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書卷氣和大家閨秀的溫婉氣質。
她的容貌，清麗絕倫。
她的眼神，清澈而寧靜。
站在那裡，就像一朵空谷幽蘭，讓整個充滿了陽剛之氣的院子，都瞬間柔和了下來。
「好，好啊！」
老部長由衷地讚嘆道，「陳望，你小子，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不是你那身打獵的本事，而是你娶了這麼一個好媳婦！」
「清婉同志，你好。我是陳望在部隊時的老領導，今天不請自來，叨擾了。」
老部長主動伸出手，態度和藹可親。
「首長好。」
蘇清婉落落大方地和他握了握手，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您快屋裡請，飯菜馬上就好。」
她的言談舉止，不卑不亢，自有一種大家風範，讓老部長愈發地欣賞。
飯桌上，氣氛熱烈而融洽。
四菜一湯。
紅燒野豬肉、小雞燉蘑菇、清炒山野菜，還有一盤金黃的炒雞蛋，外加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魚頭豆腐湯。
沒有多餘的客套，都是實實在在的硬菜。
王大柱抱出來的那壇「猴兒酒」，一打開，整個屋子都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和酒香。
老部長只喝了一口，就雙眼放光。
「好酒！好酒啊！」
「這酒，醇厚而不上頭，比他娘的什麼特供茅台都好喝！」
他顯然是興致極高，拉著陳望，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
從部隊裡的趣事，到山裡的風土人情，再到如今的國家政策。
他看似在閒聊，實則每一句話，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陳望的見識和格局。
而陳望的回答，也堪稱滴水不漏。
聊部隊，他就說自己當兵時學到的那些服從命令、吃苦耐勞的寶貴品質。
聊山林，他就講各種野獸的習性，哪種藥材能治什麼病，展現出自己無可替代的專業價值。
聊政策，他就說自己作為一個退伍軍人，堅決擁護黨的領導，一心一意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
整場酒喝下來，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忠誠、能幹、有價值，但又安分守己、胸無大志的「純臣」形象。
老部長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變成了純粹的欣賞和滿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老部長放下酒杯，臉頰因為酒精而微微泛紅。
他看著陳望，終於圖窮匕見。
「陳望啊。」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你是個有大本事的人。」
「把你這樣的人，一輩子困在這窮山溝里，是浪費，也是國家的損失。」
陳望心裡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他連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首長，您過獎了。我就是一個粗人，沒啥大本事，能守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
老部長擺了擺手，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你不想，但有人想。」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正在旁邊安靜地給安安餵飯的蘇清婉。
「清婉同志，是下鄉的知青吧？」
蘇清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是，首長。」
「想家嗎？想不想回城裡去？」老部長又問。
蘇清婉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一下，但她還是很快地搖了搖頭，微笑道：「我現在已經嫁給了陳望，這裡就是我的家。」
她嘴上這麼說，但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卻沒有逃過老部長的眼睛。
老部長笑了。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推到了陳望的面前。
「看看吧。」
「這是我今天給你帶來的，真正的『大禮』。」
陳望疑惑地拿起文件袋，打開。
裡面，是一份剛剛從中央下發的紅頭文件。
文件上，那幾個用黑色宋體加粗印刷的大字，像一道驚雷，瞬間在他的腦海里炸響！
《關於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的通知》！
恢復高考！
陳望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四個字，對於這個時代，對於千千萬萬像蘇清婉一樣的知識青年，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份簡單的文件。
那是一張通往全新世界的，船票！
是一次足以改變命運的，天大的機遇！
「怎麼樣？」
老部長看著陳望震驚的表情，滿意地笑了。
「這份禮，夠不夠重？」
「清婉同志是高中畢業生，底子好，只要好好複習，考上大學，不是問題。」
「一旦考上，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轉回城市戶口，成為國家幹部。」
「而你……」
老部長看著陳望，話裡有話地說道，「作為國家幹部的家屬，以後想在縣裡，甚至市里謀個一官半職，那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到時候，你們一家人，就可以徹底離開這個窮山溝，到城裡去過好日子了。」
這番話，充滿了巨大的誘惑。
這幾乎是這個時代，一個農村人所能想像到的，最光明的前途。
周二根和王大柱聽得是心潮澎湃，激動得臉都紅了。
他們覺得，望哥這次是撞上天大的好運了。
然而，陳望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地，將那份足以改變他一生的文件，重新裝回了牛皮紙袋，推回到了老部長的面前。
「首長。」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是，這個大學，我們不考。」
「什麼？！」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就連一直安靜的蘇清婉，也猛地抬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丈夫。
她不明白，陳望為什麼要拒絕這個她做夢都想要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老部長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為什麼？」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給我一個理由。」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蘇清婉的身邊，握住了她那因為震驚而變得冰涼的手。
然後，他轉過頭，迎著老部長那銳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我的根，在這裡。」
「我的家，我的兄弟，我那幾百個信我、跟我討生活的鄉親們，都在這裡。」
「我陳望不是一條只顧自己往上爬的泥鰍。」
「我是一棵樹。」
「我要帶著我腳下這片土地，和我身上的這些枝葉，一起，迎著太陽，長成一片能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林！」
他的這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霸氣和擔當。
王大柱和周二根聽得是熱血沸騰，眼眶通紅。
老部長臉上的寒意，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欣賞。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看到了年輕時，那個為了新中國，可以拋頭顱、灑熱血的自己。
好小子！
好大的格局！
好重的擔當！
他以為自己給的是一份厚禮，卻沒想到，對方還給他的，是一份讓他都為之動容的，家國情懷！
老部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好！」
「說得好！」
他指著陳望，對著身後的警衛員，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大聲宣布道：
「從今天起，他陳望，就是我周某人，認下的半個兒子！」
「以後，誰敢動他，就是動我！」
「誰敢跟他過不去，就是跟我這個老骨頭過不去！」
就在這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刻，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無比的叫喊聲。
村裡的廣播員，那個叫「猴子」的年輕人，正拿著一張報紙，瘋了一樣地沖了過來，車軲轆話都說不清楚了。
「望哥！望哥！大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他衝進院子，因為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顧不上喘氣，將手裡的報紙，激動地遞到了陳望面前。
「快……快看！《人民日報》！頭版頭條！」
「中央……中央正式下文，全國……全面恢復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