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哥!望哥!大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猴子那一聲嘶聲力竭的吶喊,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讓陳家院子裡那原本已經攀至頂點的氣氛,瞬間凝固。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老部長剛剛宣布完那句「誰敢動他,就是動我」的霸氣宣言。
陳望剛剛以一句「我是一棵樹」的豪言壯語,贏得了滿堂喝彩。
蘇清婉還沉浸在丈夫那番話帶來的巨大感動與震撼之中,眼角噙著幸福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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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柱和周二根更是熱血沸騰,覺得這輩子跟對了人,死而無憾。
可猴子手裡那張皺巴巴的《人民日報》,和那句「全面恢復高考」,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這幅「君臣相得、夫妻同心」的美好畫卷上。
尷尬。
死一樣的尷尬。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酒香似乎都變成了嘲諷的味道。
前一秒,陳望才義正言辭地拒絕了讓妻子考大學的「後門」。
後一秒,國家就宣布,這扇門,對所有人敞開了。
這不等於說,陳望剛才那番感天動地的表態,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王大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狠狠瞪了一眼闖進來的猴子,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出去。這個沒眼力見的東西,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周二根的腦子轉得快一些,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偷偷去看老部長的臉色,只見老部長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雖然沒有發怒,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重新帶上了一絲審視和玩味。
最難受的,莫過於蘇清婉。
她剛剛才被丈夫那番「我的根在這裡」的宣言感動得一塌糊塗,心甘情願地放棄了那個遙不可及的回城夢。可現在,現實卻告訴她,那個夢,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施捨,它就擺在所有人的面前。
她看著陳望,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迷茫,有不解,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重新燃起的渴望。
院子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陳望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個剛剛才放出豪言壯語的男人,要如何收場。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人社會性死亡的絕境,陳望的反應,卻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或尷尬。
他只是平靜地從猴子手裡接過那張報紙,低頭,仔細地看了一遍那篇名為《關於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的通知》的社論。
他的眼神,專注而認真,仿佛在研究一張複雜的狩獵地圖。
看完之後,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窘迫,反而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他轉過身,將報紙鄭重地遞到了老部長的面前,聲音洪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喜悅和激動。
「首長!您看!」
「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黨和國家英明!這是給咱們全國人民,送來了一場天大的甘霖啊!」
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這……這是什麼路數?不應該是想辦法解釋或者找補嗎?怎麼還跟著高興上了?
老部長看著陳望那張坦蕩無比的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只有純粹的、為國策而振奮的激動,沒有半分私人的情緒。他接過報紙,看著上面那熟悉的油墨香,心中那絲疑慮,瞬間煙消雲散。
是啊,自己剛才在想什麼?
自己怎麼會懷疑這個年輕人的赤誠?
他剛才拒絕的,是自己給的「特權」,是那個需要承載人情和交換的「後門」。
而現在,國家給的,是普照大地的「陽光」,是所有人都憑本事去爭取的「陽關道」。
這兩者,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小子,非但沒有被打臉,反而用他的行動,再次證明了他的格局和胸襟!
他高興的,不是自己有了退路,而是國家有了希望!
想通了這一層,老部長心中的那點不快,瞬間轉化為了更加強烈的欣賞和讚許。
他重重地一拍陳望的肩膀,感慨萬千地說道:「好!好啊!陳望,你小子,沒讓我看錯!」
「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對!」
「國家要發展,靠的不是一兩個走後門的人才,靠的是千千萬萬憑真才實學考上去的棟樑!」
「這才是真正的,為國選才!」
老部長這番話,一錘定音,徹底為陳望解了圍。
周二根在一旁聽得是目瞪口呆,隨即心中湧起了滔天巨浪。
高!
實在是高!
望哥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不僅沒有陷入尷尬,反而借著這個機會,將自己的格局和境界,又往上拔高了整整一層!
看似是絕境,卻被他硬生生地走成了一條通天大道!
他看著陳望的背影,眼神里的崇拜,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如果說之前的陳望在他眼裡是山裡的王,那現在的陳望,就是天上的雄鷹!他的眼界,早已飛出了這片大山!
危機解除,院子裡的氣氛再次熱烈起來。
老部長顯然是真的高興,又滿飲了一杯酒,拉著陳望,開始暢談起國家未來的發展藍圖。
周圍的人,也都跟著附和、說笑,仿佛剛才那段尷尬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只有一個人,還愣在原地。
蘇清婉。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看著他和老部長談笑風生,指點江山。
看著他被王大柱和周二根等人用近乎神明的眼神崇拜著。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地,看懂過這個男人。
他的心裡,到底藏著一個多麼廣闊的世界?
那句「我們不考」,到底是他真實的想法,還是另有深意?
現在,國家給了機會,他……又會怎麼選?
她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想問,可是在這觥籌交錯之間,她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她只能將所有的疑問,都壓在心底,化作一道複雜的,充滿了期盼和一絲不安的目光,緊緊地,投射在那個男人的身上。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老部長和他的警衛員,喧鬧的院子終於安靜了下來。
陳望站在院子中央,吹著晚風,身上那股濃烈的酒氣,被清冷的月光沖淡了不少。
王大柱和周二根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殘局。
蘇清婉已經把安安哄睡著,她從屋裡走出來,給陳望披上了一件外衣。
「夜裡涼。」她的聲音很輕。
「嗯。」陳望回過頭,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看著天上的那輪明月。
良久,蘇清婉才鼓起勇氣,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問道:「陳望,你白天……為什麼說不考?」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捧起她的臉,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像一泓秋水般清澈,卻又充滿了迷茫的眼睛。
他的眼神,溫柔而深邃,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不安。
「清婉,」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問你,你想不想考?」
蘇清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咬著嘴唇,沒有回答,但那雙越來越亮的眼睛,已經給出了答案。
陳望笑了。
「我知道你想。」
「那你為什麼……」蘇清婉急切地想問。
「因為,」陳望打斷了她,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陳望的媳婦,要考,就要考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我要讓你憑自己的本事,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而不是靠著別人的施捨,去換一個委曲求全的前程!」
「我拒絕的,是他的『禮』。但我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拒絕你的未來。」
他的話,像一道溫暖的洪流,瞬間衝垮了蘇清婉心中所有的堤防。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潸然而下。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什麼都懂。
他懂她的渴望,懂她的驕傲,也懂她所有的委屈。
「可是……」蘇清婉哽咽著,又提出了一個新的疑問,「我……我丟下書本這麼多年了,還能考得上嗎?」
陳望沒有回答。
他只是拉著她的手,走進了裡屋。
在昏黃的煤油燈下,他從床底那個最隱秘的木箱裡,搬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當著蘇清婉的面,他一層一層地,打開了包裹外的油布。
當看清裡面的東西時,蘇清婉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那不是金銀財寶,也不是什麼珍稀皮貨。
而是一摞摞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的書籍。
《高中數理化自學叢書》、《基礎英語》、《古代漢語》……
甚至還有幾本她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大學教材!
這些書,靜靜地躺在木箱裡,散發著油墨的清香,像一個沉睡了許久的寶藏,在這一刻,終於重見天日。
蘇清婉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那些熟悉的封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神一樣的目光,看著陳望。
「你……你是什麼時候……」
陳望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愈發地溫柔。
「從我決定,要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的那一刻起。」
他緩緩地說道。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清婉,屬於你的時代,現在,才剛剛開始。」
「但是……」陳望的話鋒,突然一轉,他的眼神,也變得嚴肅起來,「考大學是大事,光有書本還不夠。」
「我們還缺一樣,最關鍵的東西。」
蘇清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