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大隊村口。
一輛漆黑鋥亮的伏爾加轎車，靜靜地停在老槐樹下，和周圍那些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村民們遠遠地圍著，伸長了脖子，小聲地議論著，卻沒人敢靠近。
車門旁邊，站著兩個身穿筆挺軍裝，腰間配著手槍的警衛員，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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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那股子氣勢，就足以讓這些淳樸的農民感到畏懼。
陳望帶著王大柱和周二根，不緊不慢地從村里走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車旁的那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也沒有肩章，但那身從槍林彈雨里磨礪出來的鐵血氣質，卻是任何軍銜都無法比擬的。
他身材不高，背脊卻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下，是一張布滿了歲月溝壑的臉。
正是縣武裝部的最高負責人，那位與陳望有過數面之緣的，老部長。
「首長！」
陳望隔著老遠，就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他沒有用「部長」這個稱呼，而是用了「首長」這個更顯親近，也更能體現對方軍人身份的詞。
老部長聞聲，轉過頭來。
當他看到陳望時，那張原本嚴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哈哈哈，你小子，消息倒是靈通。」
他大步走上前來，像一個慈祥的長輩，上下打量著陳望。
「不錯，不錯。比上次見，更精神了。」
「黑了，也壯實了。」
「看來這山裡的日子，養人啊。」
老部長一邊說，一邊重重地拍了拍陳望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驚人，要是換個普通人，怕是半邊身子都要麻了。
陳望卻是紋絲不動，臉上依舊掛著憨厚的笑容。
「托首長的福，吃得飽，睡得香，自然就壯實了。」
老部長哈哈大笑起來，指著陳望，對身旁的警衛員說道：「你們看看，都學著點。這小子，看著老實，一肚子鬼心眼。拍馬屁都拍得這麼不著痕跡。」
看似是玩笑話，卻讓一旁的周二根和王大柱，聽得心裡直打鼓。
他們都能感覺到，今天的老部長，和以往有些不一樣。
那笑容背後，藏著一種審視，一種探究。
「首長，您怎麼親自來了？還開著車，這……這可真是折煞我們這些山里人了。」
陳望撓了撓頭，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絲受寵若驚的惶恐。
「有什麼事，您打個電話，我立馬就去縣裡見您了。」
「怎麼？我這個老頭子，就這麼不受你待見？」
老部長佯裝不悅地一瞪眼。
「今天路過，聽司機說你們紅旗大隊最近搞得不錯，又是建磚窯，又是挖壕溝的，跟要塞似的。」
「我這個管武裝的，就順道過來看看，關心關心你們的民兵建設工作，不行嗎？」
他這話一出口，陳望的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來了。
他嘴上說著是關心民兵建設，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是在敲打。
磚窯，代表著利益。
壕溝，代表著武力。
一個山村，突然擁有了這兩樣東西，自然會引起上層的警惕。
「首長說笑了。」
陳望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老實的表情。
「我們這不也是被逼的嘛。」
「前陣子，不是出了趙大富和黑瞎子李那檔子事嗎？把村里人都嚇壞了。」
「我尋思著，光靠我一個人也不行啊，就想著發動大家，把村子弄結實點，萬一再有不開眼的蟊賊摸進來，咱們也能抵擋一陣子不是？」
「至於磚窯，那更是為了響應國家號召，自力更生，發展生產嘛。」
「我們這窮山溝，不自己想辦法搞點副業，哪能頓頓吃上白面饅頭啊。」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把挖壕溝的動機，歸結為「被動防禦」。
又把建磚窯的目的，上升到了「響應國家號召」的高度。
老部長聽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只是那眼神，也變得更加深邃。
「你小子啊，就是嘴巴會說。」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對了，聽說縣糧食局的那個王建國，前幾天失蹤了？」
「公安局那邊報上來的材料說，他可能跟黑瞎子李那伙人有牽連，畏罪潛逃了。」
「真是可惜了，年紀輕輕的，多好的一個幹部苗子，怎麼就走上了歪路呢？」
「你們常年在山裡跑，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無聲無息地遞了過來。
周二根和王大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都緊張地看著陳望，手心裡全是冷汗。
陳望的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驚訝。
「王局長？糧食局的那個？」
他像是努力地回想著。
「哦……我想起來了，以前去縣裡賣皮貨的時候，好像見過一次。官挺大的，派頭也足，不像我們這些泥腿子。」
「他失蹤了？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我們這天天在山裡刨食，哪有功夫關心縣裡大領導的事啊。」
「不過首長您放心，回頭我跟我們狩獵隊的人都打個招呼，讓他們進山的時候都留點意。萬一要是碰到了什麼可疑的人，或者發現了什麼線索，我保證第一個向您匯報！」
這番回答，堪稱完美。
既表明了自己對這件事的「毫不知情」，又主動承擔起了「協查」的責任，向老部長展現了自己的忠心和價值。
老部長盯著陳望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陳望的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一絲一毫的躲閃。
終於，老部長再次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比剛才要真誠了許多。
「好！好啊！」
他用力地再次拍了拍陳望的肩膀。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走，別在村口站著了。帶我去你家看看。」
「我可聽說了，你小子蓋了個全縣獨一無二的『堡壘』。我倒要見識見識，到底有多結實。」
「順便，也嘗嘗你媳婦的手藝。我可是聽周衛國那小子吹了好幾次，說你家的飯菜，比國營飯店的大廚做的都香！」
陳望知道，這一關，自己算是初步通過了。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老部長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狐狸，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就相信自己。
他今天來，絕不只是為了敲打和試探。
他一定還有更深的目的。
「首長，您這邊請！」
陳望心裡念頭飛轉，臉上卻笑得更加熱情。
「飯菜早就備好了，酒也給您溫上了。」
「就是怕您吃不慣我們這山裡的粗茶淡飯。」
一行人，朝著陳望家那座戒備森嚴的院子走去。
沒有人注意到，在經過村口那片茂密的樹林時，老部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今天來，確實有目的。
而且，他還給陳望，帶來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
一份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的，天大的禮物。
就看這個年輕人，有沒有這個魄力，能接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