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
王建國的詛咒,最終變成了絕望的哀嚎。
緊接著,是布帛被撕裂的聲音,是骨頭被咬碎的「咯嘣」聲,是野獸進食時發出的滿足的低吼。
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譜成了一曲最原始、也最殘酷的死亡交響樂。
陳望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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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快感都沒有。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農,拔掉了田裡最後一根礙眼的毒草,僅此而已。
他走在下山路上,步履穩健。
山風吹過,拂動他黑色的發梢,也帶走了他身上那最後一絲血腥氣。
當他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劉根生和趙虎的身影,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從樹後閃了出來。
「望哥。」
兩人齊聲喊道,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敬畏。
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們都通過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看著望哥如何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們看著敵人如何一步步,自己走進瞭望哥為他準備好的墳墓。
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段,這種對人心的精準算計,讓他們從靈魂深處感到了戰慄。
也讓他們對陳望的忠誠,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都處理乾淨了?」
陳望淡淡地問道。
「乾淨了。」
劉根生點頭道,「車轍印,腳印,還有那具屍體,都已經處理好了。保證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那輛車,我已經開到了幾十里外的野牛溝,一把火燒了。就算是警察,也只會以為是哪個倒霉蛋不小心開進了溝里。」
陳望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培養的這兩把刀,越來越鋒利了。
「走吧。」
「回家。」
他沒有多餘的話,帶頭向著山下走去。
陽光穿過樹林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將身後那片充滿了殺戮和陰謀的黑暗,徹底踩在了腳下。
前世所有的仇,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
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那個在屈辱中被槍決的頂尖獵人,已經隨著王建國的死亡,被徹底埋葬。
活下來的,是紅旗大隊唯一的「山神」,是蘇清婉的丈夫,是陳安安的父親。
是一個全新的,陳望。
……
三天後。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再次開進了紅旗大隊。
縣公安局的刑偵隊長張國棟,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的臉色,有些疲憊,也有些複雜。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來到了陳望家那座已經完工的「堡壘」前。
陳望正在院子裡,陪著蘇清婉和陳安安,給新開墾出來的菜地澆水。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畫面溫馨得像一幅畫。
看到張國棟,陳望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他放下手裡的水瓢,擦了擦手,走了過去。
「張隊長,稀客啊。」
他的語氣,像是在招待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張國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遞了一根過去。
陳望接了過來,自己點上,卻沒有說話。
「王建國,失蹤了。」
張國棟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有些沙啞。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們的人,在斷魂崖下面,只找到了一些被野獸啃剩下的骨頭,和幾片爛布。」
「法醫鑑定,是他的。」
他說完,死死地盯著陳望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些什麼。
可陳望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一絲波瀾。
「是嗎?」
陳望吸了一口煙,緩緩說道。
「那可真是太不幸了。」
「我早就說過,山里危險。王局長這麼大一個領導,怎麼也跑到那種地方去了?」
「真是可惜,可惜了。」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惋惜」,聽不出半點破綻。
張國棟看著他那張真誠的臉,心裡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當然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王建國失蹤的時間,和他手下那個叫「刀子」的亡命徒失蹤的時間,幾乎是前後腳。
而就在那之前,林曉霞那個女知青,曾經跑到公安局,神神叨叨地說什麼「陳望有危險,要去斷魂崖躲著」。
所有的線索,都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最終都指向了眼前這個男人。
可他沒有證據。
一點證據都沒有。
現場被處理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讓他這個老刑偵,都感到心驚。
這根本不是一般的兇殺案。
這是一場完美的,沒有任何痕跡的,獵殺。
「是啊,很可惜。」
張國棟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看著陳望,一字一句地說道:「陳望同志,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本事的人。」
「黑瞎子李那伙人,已經在審訊中,全部招了。」
「他們交代,是你,逼著他們殺了趙大富。」
陳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哦?」
「張隊長,你信嗎?」
他反問道。
張國棟沉默了。
信嗎?
從理智上,他當然不信。
一個手無寸鐵的農民,能逼著一群拿著連發武器的悍匪自相殘殺?
說出去誰信?
但從直覺上,他信。
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就有這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神鬼莫測的本事。
「我信不信,不重要。」
張國D棟最終搖了搖頭。
「重要的是,上面的人,不信。」
「黑瞎子李他們的口供,漏洞百出,前後矛盾,已經被定性為『為了脫罪而惡意攀誣』。」
「所以,關於趙大富的案子,你可以放心了。」
他這番話,說得意味深長。
既是通報,也是一種變相的示好。
陳望笑了。
他知道,自己和這位張隊長之間,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那就有勞張隊長了。」
陳望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和他握了握。
「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比如山里又出現了什麼不受控制的『野獸』,張隊長儘管開口。」
張國棟感受著陳望手上傳來的,那股如同鋼鐵般堅硬的力量,心裡猛地一跳。
他知道,陳望這是在向他展示肌肉,也是在向他遞出一根橄欖枝。
「好。」
張國棟重重地點了點頭。
「山里清淨了,對大家都有好處。」
吉普車開走了。
蘇清婉抱著安安,走到陳望身邊,有些擔憂地問道。
「他……沒為難你吧?」
「沒事。」
陳望笑著,將妻女一把攬入懷中。
他看著遠處那連綿起伏的群山,又看了看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家園。
舊時代的恩怨,已經化為灰燼。
一個嶄新的,屬於他陳望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
復仇,只是開始。
守護,才是永恆。
他低頭,在妻子的額上,印下深情一吻。
「清婉,咱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陽光下,他的笑容,溫暖而堅定。
從此以後,這片山林,這座村莊,再無舊日的冤魂。
只有一位如山般可靠的男人,和他用心血守護的,那份滾燙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