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晨曦未至,山谷深處的冷氣重得能把人骨頭凍透。
峽谷之內,空氣混雜著汗臭、血腥,還有久久不散的腐爛氣息。篝火早已燃盡,只剩下幾堆冒著白煙的灰燼。
黑瞎子李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碎石。原本不可一世的悍匪頭子,此刻活像個搖尾乞憐的土狗。他聽著峭壁上那死一樣的寂靜,那種未知帶來的壓迫感,比幾十把槍指著腦門還要讓他崩潰。
「山神爺爺!饒命啊!」他又喊了一遍。聲音因為缺水,乾裂的喉嚨發出了破鑼般的嘶啞聲。
趙大富呆滯地靠在岩壁上。他看著黑瞎子李那卑微的姿態,眼角狂跳。他想笑,可嗓子裡發不出一丁點聲音,只有劇烈的咳嗽。
「李哥,」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剩下的那兩個還能喘氣的悍匪之一。這人眼窩深陷,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黑瞎子李,又掃了一眼趙大富,眼中透出一種困獸般的狠辣,「那小子說了,想要活路,得有人拿命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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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李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拳頭慢慢攥緊了。他不想死。他在這邊境線上刀口舔血十幾年,見過太多死法。但像現在這樣,被人在暗處戲弄老鼠一樣耗干意志,他是真的怕了。
他轉過頭,看著角落裡那個縮成一團的趙大富。
趙大富察覺到了那道視線,那種眼神,極像他在山裡見過的餓狼。
「你想幹什麼?」趙大富拼命往後縮,後背死死頂著凸起的岩石,尖聲叫道,「李、李哥!你別聽他的!他這是離間計!他是想讓咱們內鬥!只要咱們擰成一股繩,還有機會翻盤!」
「翻盤?」黑瞎子李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雙腿在打顫,站姿並不穩,但那股子凶氣卻回來了。他盯著趙大富,嘴裡發出了嘶嘶的冷笑,「翻你娘的盤。咱們的水沒了,吃沒了,兄弟也折了一個。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這個蠢貨!」
他從腰間摸出了那把匕首。
鋼刃在昏暗的晨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李哥!你不能殺我!我有錢!我藏在村後的。」
「去地獄裡藏你的錢吧。」
黑瞎子李沒有半句廢話,腳下一蹬,整個人像頭紅了眼的公牛撞了過去。他沒去管峽谷上方會不會有槍響,也沒去想是不是陷阱。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趙大富死,那惡鬼或許就會放過他。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峽谷。
趙大富那單薄的身板哪裡經得住這種亡命徒的撞擊?他被摁死在地上,冰冷的匕首毫無花哨地扎進了他的肩膀,緊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
鮮血四濺。那不僅是趙大富的血,更是黑瞎子李宣洩心中恐懼的途徑。
峽谷上方。
陳望趴在岩石後,那把老獵槍穩穩地架在凹槽里。他看著下方的狗咬狗,眼神沒有波瀾。
對他而言,趙大富這個名字,從重生回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個死人了。現在,只不過是讓這個死人死得更有價值一點。
「望哥。」身後的趙虎壓低了聲音,呼吸有些急促,「這。」
「等著。」陳望吐出兩個字。
峽谷下方。
趙大富的掙扎漸漸微弱。他大口大口地嘔著血,那一雙渾濁的三角眼裡,充滿了不甘、怨恨,還有一絲終於解脫了的恐懼。他斷斷續續地罵著:「陳望!你這個雜種!你不得好死!」
黑瞎子李一刀割斷了他的喉嚨,鮮血噴了自己一臉。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朝著那黑漆漆的峭壁嘶聲力竭地大吼:「夠了!你要的人老子殺了!放我們走!聽見沒有!放我們走!」
峽谷中迴蕩著他那悽厲的吼叫,卻無人回應。
只有風,依舊在空蕩蕩的谷底呼嘯。
等待。
一分鐘,兩分鐘。
這份沉默,比剛才的屠殺更讓人窒息。
就在黑瞎子李感覺自己心臟快要炸開的時候,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岩石縫隙里,幽幽地飄了過來。
「把槍放下。自己走出峽谷。」
這聲音,在腦子裡炸開。
黑瞎子李沒有絲毫猶豫,將手裡那把還沒擦乾淨血跡的匕首丟在地上,又將那把沉甸甸的手槍從腰間摘下,狠狠地摔向遠處的亂石堆中。
剩下的兩個悍匪,見狀也紛紛照做,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舉起雙手,眼神里滿是恐懼。
「走。」
那聲音再次響起。
三人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向著峽谷入口跑去。他們不敢回頭,不敢停下,生怕背後那看不見的槍口會突然噴出火舌。
直到他們跑到峽谷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時,他們依舊不敢回頭看一眼。
因為他們知道,那個男人,那個名為陳望的獵人,此刻正站在那峭壁之上,用那雙比野獸還要銳利的眼睛,看著他們滾出這片山林。
天色大亮。
黑風口內,死一樣的寂靜。
陳望從峭壁上緩緩滑下。他的動作標準、沉穩,不帶一絲多餘的動靜。他走到趙大富的屍體旁。
這位曾經在紅旗大隊呼風喚雨的會計,現在就像一灘爛肉一樣,永遠地留在了這陰冷的峽谷里。
他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隨手將那塊布丟在趙大富臉上。
趙虎跟在他身後,看著這滿地的狼藉,心裡的震撼已經無法言喻。他看著陳望的背影,那個高大、冷峻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神只。
「望哥,那些人?」
「去那邊。」陳望指了指峽谷外的方向。
趙虎抬眼望去。
峽谷外,十幾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警察正全副武裝地圍攏過來。領頭的正是張國棟。他看著這一幕,看著陳望從裡面走出來,又看著那具冰冷的屍體,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三天。
陳望真的只用了三天。
他不僅沒有動用武警,沒有搞出大規模的圍剿,甚至連一發子彈都沒浪費在這些悍匪身上,就讓這群不可一世的亡命徒,自己崩潰、互殘、落荒而逃。
這種掌控力,這種對人性的拿捏,讓人心生寒意。
「陳望同志。」張國棟走上前,臉色複雜。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趙大富,又看了一眼那些狼狽不堪逃竄的背影,「黑瞎子李他們,我們會全數抓獲,一個都跑不了。」
陳望點了點頭,神色平靜:「那就有勞張隊長了。」
他沒有邀功,沒有炫耀,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張國棟握了握拳頭,想說點什麼,比如「你太危險了」或者是「你做得好」,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會向上面如實匯報這次的抓捕行動。」
陳望依然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對著從暗處現身的劉根生點了點頭。
那場貓鼠遊戲,結束了。
趙大富死了。那條始終在他家周圍盤旋、像毒蛇一樣伺機而動的威脅,徹底成了歷史的塵埃。
但陳望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他抬頭,看向了遠方連綿不斷的群山。
黑瞎子李的倒戈只是表象。他清楚,趙大富能在這窮鄉僻壤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能拿到那種連發武器,背後絕不只是一個小小會計那麼簡單。那張無形的網,只是撕開了一個角。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陳望已經在紅旗大隊紮下了根,蓋起了那座帶地窖、帶射擊口、固若金湯的堡壘。他的妻女安然無恙,他的狩獵隊已經成型,他的磚窯已經開工。
不管背後的人是誰,只要敢伸出手來觸碰他的逆鱗,那就得做好被他連根拔起的準備。
「望哥。」趙虎走到他身邊,有些緊張地問,「這事算完了嗎?」
「還沒。」
陳望邁步向山外走去。他的步履穩健,每一次抬腳,都踏在特定的節拍上。
他沒有回頭看那具屍體,也沒有去看那群警察,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
「回去。」
「該給家裡報個平安了。」
山風吹過,拂動他衣角的草屑。那一刻,他那原本就高大的身形,在晨曦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長,透著一股讓山林都退避的威嚴。
回到紅旗大隊,已是晌午。
村口。
當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推開村口的木柵欄,穩步走進村子時,原本有些沉悶的村子,活了過來。
蘇清婉站在陳望家那尚未徹底完工的青磚房前。她手裡正攥著一件打了一半的毛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看到陳望的那一瞬,她眼裡的所有焦灼和擔憂,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溫柔的水。
她沒有撲上去,也沒有哭喊。她只是站在那裡,淺淺地笑著,是一株在風雨後迎著太陽舒展開葉子的海棠花。
陳望加快了腳步。
他徑直走到蘇清婉面前,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等候」二字的臉,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髮絲。
「回來了。」他說。
三個字,簡單,厚重。
「回來了就好。」蘇清婉輕輕應著,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柔情。
陳安安那個小機靈鬼,從屋後探出小腦袋,看到陳望,嗷地一聲叫著,撒開小腳丫像只小鹿一樣衝過來,一頭撞進陳望的懷裡:「爹!爹!你是不是去抓大老虎了!」
陳望一把將女兒抱起,高高舉過頭頂。
看著女兒那純真的笑臉,感受著懷裡沉甸甸的溫度,他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是啊,爹去抓了一隻大老虎。」陳望笑著,胡茬扎得陳安安咯咯直笑,「不過那老虎太醜,爹沒帶回來,讓它回深山裡去哭鼻子了。」
周圍,王大柱帶著一幫狩獵隊的漢子圍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陳望,眼神裡帶著敬畏,更帶著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實。
「望哥,真成了?」王大柱憨笑著,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陳望抱著安安,看了一眼身後的群山,然後看向面前這群生死相依的兄弟。
他臉上的神情,不再有面對悍匪時的冷酷,不再有狩獵時的殺機,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堅硬的從容。
「成了。」
他朗聲說道,聲音傳遍了整個院子,「從今往後,咱們紅旗大隊,再也不會有那些牛鬼蛇神來打擾。」
「咱們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王大柱等人聞言,發出一陣歡呼。
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那是屬於這群山里漢子,用血肉、汗水、智慧打拼出來的,最平凡也最偉大的勝利。
陳望轉過身,看著那座還在不斷升起青煙的磚窯,看著那片已經翻新了一半的土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里,有土地的腥氣,有肉餅的余香,更有屬於他這一世,那久違的、安定的人間煙火味。
這才是他重活一世,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
至於趙大富,至於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
陳望的神色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來一個,他殺一個。
來一雙,他殺一雙。
在這片他最熟悉的山林里,規則,由他陳望來定。
「大柱,把窖里的那壇陳年老酒挖出來。」
陳望將陳安安放下,又牽過蘇清婉的手,轉頭對著王大柱吩咐道,「今晚,咱們慶功。不醉,不歸!」
院子裡,響起了一片歡呼。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紅旗大隊的每一個角落。那剛剛完工的青磚房,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紅光。
陳望站在院子中央,看著他的妻女,看著他的兄弟,看著這片他用雙腳丈量過的土地。
他的心裡,前所未有的安寧。
這,就是他陳望的家。
這,就是他陳望的道。
無論前方還有什麼驚濤駭浪,這一刻,他已無所畏懼。
因為他的堡壘,已經建成。
他的獵刀,依然鋒利。
而他所守護的一切,就在他的身後,觸手可及。
這,才是這世界上最堅硬的鎧甲。
遠處,風起。
山林沉默,在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殺戮,也在等待著下一次風暴的降臨。
但陳望,已經不在乎了。
他牽著蘇清婉的手,大步走進了那間雖顯簡陋、卻溫暖如春的屋子。
門關上。
將外面那個混亂、骯髒、充滿敵意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門裡,是安寧。
門外,是未來。
這,就是他陳望,在這個波瀾壯闊的七十年代,寫下的第一章屬於他的傳說。
哪怕是神,想要動他陳望的東西,也得先問問他手裡的獵槍,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