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凌晨四點。
天色是最濃重的墨藍,星辰黯淡,連月亮都躲進了厚重的雲層。風在這道狹長的峽谷里橫衝直撞,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鳴,刮過嶙峋的怪石,捲起砂礫,打在人臉上,又冷又疼。
三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山貓,正借著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峽谷東側的峭壁。
走在最前面的陳望,每一個動作都簡潔到了極致。他的腳踩在碎石上,不會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他的身體貼著岩壁移動,仿佛與這山石本就是一體。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路,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始終鎖定著下方峽谷中那團微弱的篝火。
跟在他身後的劉根生和趙虎,連呼吸都刻意壓制著。
趙虎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跟陳望進山,但卻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令人窒息的獵殺氣息。他看著陳望的背影,那不是一個人,那是一把出鞘的刀,一把即將飲血的兇器。他之前覺得望哥的陷阱術是神仙手段,現在才明白,望哥本身,才是這山里最恐怖的陷阱。
三人最終在一處被巨大岩石遮蔽的平台上停了下來。這裡是最佳的狙擊點,也是一個完美的觀察哨,可以將下方峽谷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陳望從背後解下那杆老獵槍,沒有急著上膛,而是拿出望遠鏡,仔細觀察著下方那幾個已經如同困獸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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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里,篝火燒得並不旺,忽明忽暗的火光照著幾張惶恐不安的臉。
那伙悍匪顯然一夜未眠。每個人都緊緊抱著槍,眼窩深陷,布滿血絲,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炸毛。那個被毒蛇咬死的倒霉蛋,屍體就那麼僵硬地躺在一邊,已經開始發黑腫脹,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惡臭。
這具屍體,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剩下六個人的心上。
「李哥,天快亮了,我們還等什麼?那小子根本不敢來!」一個悍匪終於受不了這種死寂的折磨,聲音嘶啞地喊道。
黑瞎子李猛地回頭,一雙熊眼瞪著他,滿是凶光:「你懂個屁!他就在這周圍!像個鬼一樣盯著我們!」
這幾天的經歷,已經徹底摧毀了這位亡命徒頭子的所有自信。他寧願去跟一個團的警察硬拼,也不想再面對那個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陳望。
「我不管!老子不待了!」另一個悍匪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地揮舞著手裡的槍,「再待下去,我們都得死在這鬼地方!那個姓趙的就是個瘋子,是他把我們帶進這死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射向了蜷縮在角落裡的趙大富。
趙大富此刻的樣子極為狼狽,他頭髮散亂,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時而傻笑,時而咒罵,精神已經處在半瘋癲的狀態。
「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趙大富抱著頭,神經質地笑著,「他捨不得他那個婆娘……他會來求我的……到時候,我要把他千刀萬剮……」
「夠了!」黑瞎子李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瘋話。他走到趙大富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趙大富,老子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許諾給我們的錢,到底在哪!」
「嘿嘿……錢……」趙大富傻笑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殺了陳望……錢就是你們的……他家,就是一座金山……」
「放你娘的屁!」黑瞎子李忍無可忍,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
趙大富被打得眼冒金星,那股瘋癲勁兒似乎被打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怨毒。他啐出一口血沫,陰惻惻地笑道:「黑瞎子,你現在想走?晚了!你以為你跑得掉嗎?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活!」
就在他們內部矛盾徹底爆發,即將火併的時候,陳望在峭壁上,緩緩地舉起了手,做出了一個手勢。
劉根生會意,點了點頭,整個人如同壁虎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另一側滑下了峭壁,消失在黑暗中。
陳望則不緊不慢地給自己的獵槍,填上了一顆特殊的子彈。那彈頭,是他用鐵砂混合著一種山里特有的硬木屑,親手製作的。
他沒有瞄準任何人。他的槍口,對準了那伙悍匪身邊,唯一的一個用來裝水的軍用大水壺。
峽谷里,黑瞎子李已經拔出了腰間的手槍,頂在了趙大富的腦門上。
「老子先崩了你這個瘋子!」
「來啊!有種你開槍!」趙大富狀若癲狂地吼道,「殺了我,你們一個也別想走出這黑風口!」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聲悽厲的、如同野獸悲鳴的慘叫,突然從峽谷的另一頭傳來!
「啊——!」
這聲慘叫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讓所有人都心裡一顫。
「怎麼回事?」黑瞎子李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悍匪,正捂著自己的眼睛,在地上瘋狂地打滾,嘴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哀嚎。他的指縫間,不斷有黑紅色的血水湧出。
沒有人看到發生了什麼。
只有山崖上的趙虎,通過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剛才,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在那個悍匪轉身的瞬間,用一把淬了不知什麼毒液的短刃,精準地划過了他的雙眼。一擊即中,瞬間遠遁。
好快的身手!趙虎看得心驚肉跳,劉根生在他眼裡,簡直就是黑夜裡的索命無常。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鬼!有鬼啊!」另一個悍匪徹底崩潰了,他扔掉手裡的槍,像個沒頭的蒼蠅一樣,轉身就朝著峽谷的出口狂奔而去。
「回來!蠢貨!」黑瞎子李怒吼道,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逃跑的悍匪,剛跑出不到二十米,腳下突然一空。
一張由粗壯藤蔓編織而成的大網,從地上的落葉中猛地彈起,閃電般地將他整個人罩住,然後巨大的拉力將他瞬間倒吊在了半空中。
他就像一條被撈出水的魚,在網裡徒勞地掙扎、尖叫。
而隨著他的掙扎,周圍的幾塊不起眼的石頭被牽動,七八根被削得尖銳無比的竹矛,從兩側的石縫裡呼嘯著射出,雖然沒有射中要害,卻也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大腿和胳膊。
鮮血,順著竹矛,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剩下的四個人,看著這血腥而又詭異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這哪裡是人力能做到的?這是神鬼的手段!
「砰!」
就在他們心神俱失的瞬間,一聲沉悶的槍響,終於從峭壁上傳來。
子彈沒有打向任何人。
它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道,精準地命中了那隻軍用大水壺。
「噗!」
水壺被直接打穿,清澈的飲用水,混合著壺裡殘留的酒水,嘩啦啦地流了一地,很快就被乾燥的地面吸收得一乾二淨。
那是他們剩下的,最後的水。
死一樣的寂靜。
槍聲,徹底擊碎了他們最後的一絲僥倖。
黑瞎子李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片深不見底的峭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絕望。他知道,開槍的人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你們的命,我隨時可以取。但現在,我只想要你們在乾渴和恐懼中,慢慢等死。
他扔掉了手裡的槍,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個在邊境線上殺人不眨眼的悍匪,哭了。
他朝著峭壁的方向,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哀求:「山神爺爺!山神爺爺饒命啊!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都是趙大富!都是他逼我們來的!求求您,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趙大富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恐懼和茫然。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就在這時,陳望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借著山谷里的迴風,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如同九幽之下的最後審判。
「路,我已經給你們了。」
「現在,是你們自己選。」
「是像他一樣,死在我的陷阱里。還是……」
陳望的聲音頓了頓,話語裡充滿了最極致的殘酷。
「……殺了趙大富,然後,滾出我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