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這個夜晚,對於趙大富和黑瞎子李這夥人來說,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被蛇咬傷的那個悍匪,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小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發黑。他們沒有血清,也沒有草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絕望中一點點地死去。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籠罩在剩下的六個人心頭。
恐懼,是會傳染的。
「李哥……咱們,咱們撤吧?」一個年輕的悍匪聲音顫抖,幾乎快要哭了出來,「這地方太他媽邪門了!錢是好東西,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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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黑瞎子李一腳將他踹倒在地,眼神兇狠,「現在想撤?晚了!你以為那姓陳的是吃素的?咱們現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雖然嘴上強硬,但心裡卻比誰都清楚,他們已經陷入了絕對的被動。
陳望就像一個幽靈,一個最頂級的獵手,他根本不跟你正面交鋒,而是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段,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剝奪你的食物,污染你的水源,摧毀你的意志,讓你在無盡的恐懼和猜疑中自我毀滅。
這種心理上的折磨,遠比肉體上的傷害更讓人崩潰。
趙大富蜷縮在山壁的角落裡,抱著槍,渾身抖得像篩糠。他一會兒發出神經質的傻笑,一會兒又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陳望的名字。
他的精神,已經快要到崩潰的邊緣了。
他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明明是來復仇的,是來奪回屬於他的一切的,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
……
與黑風口的人間地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紅旗大隊。
在陳望離開的這兩天裡,村子非但沒有因為大戰將至而混亂,反而在王大柱和趙老四他們的帶領下,變得更加井然有序,也更加固若金湯。
那道三米寬、兩米深的壕溝已經全部完工,黑洞洞的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刺,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一張張等待獵物的嘴。
村裡的婦女們也沒閒著,她們在蘇清婉的組織下,負責給工地上的人燒水做飯,縫補衣裳,甚至還自發地組織了巡邏隊,拿著擀麵杖和菜刀,在村子裡巡視,警惕著任何可疑的動靜。
整個紅旗大隊,在陳望這個絕對核心的凝聚下,已經從一盤散沙,變成了一塊堅不可摧的鋼鐵。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來之不易的家。
夜,深了。
陳望家的那座堡壘里,依舊亮著燈。
蘇清婉沒有睡。
她知道,她的男人,今天就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險的事情。
她沒有問,也沒有勸。
因為她懂他。她知道他肩上扛著的,不僅僅是一個家,更是幾百口人的希望和未來。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出征前,為他打點好一切。
她找出家裡最結實的布,給他縫製了一個更輕便也更耐磨的行囊。
她把家裡僅剩的白面,混上雞蛋和肉乾,給他烙了十幾個厚厚的、能頂餓的肉餅。
她把陳望那把鋒利的剝皮小刀,放在磨刀石上,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打磨。
當陳望像一個幽靈般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的妻子,那個外柔內剛的女人,正就著昏黃的油燈,專注地為他準備著行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寧靜和信賴。
陳望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種名為「溫暖」的東西填得滿滿的。
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蘇清婉的身體微微一顫,隨即放鬆下來,靠在了他寬闊而堅實的胸膛上。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抱著。
此時無聲,勝過千言萬語。
「都準備好了?」良久,陳望才用他那略帶沙啞的嗓音,輕聲問道。
「嗯。」蘇清婉點點頭,「肉餅涼了,你帶在路上吃。水囊也給你灌滿了,是加了鹽的溫水。還有這個……」
她從旁邊拿過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這是我托衛生所的劉醫生,用你的水獺皮換來的最好的金瘡藥和幾卷乾淨的紗布。你……你萬一用得著。」
陳望接過那包藥,只覺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包藥里,承載著妻子對他全部的愛和擔憂。
他轉身,捧起她的臉,看著她那雙熬得有些發紅的眼睛,鄭重地說道。
「清婉,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咱們就住進新家。」
「我會把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你和安安面前。」
蘇清婉的眼圈紅了,但她卻笑著點了點頭。
「好,我等你。」
陳望又輕手輕腳地走進裡屋,看了看睡得正香,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笑意的女兒陳安安。
他俯下身,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這是他的一切,是他戰鬥的全部意義。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照亮東方的時候。
陳望已經穿戴整齊,站在了院子中央。
那把陪伴了他兩世的老獵槍,被他擦得鋥亮。
他的腰間,一邊是那把無堅不摧的砍刀,另一邊,則掛著幾個黑乎乎的、不起眼的鐵疙瘩——那是他從那包工程炸藥里,拆解出來的精華。
劉根生和趙虎,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後。
王大柱也來了,他手裡提著一把磨得雪亮的開山斧,眼睛通紅地看著陳望。
「望哥,帶上俺!俺給你開路!」
陳望搖了搖頭,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大柱,你比我們都重要。」他的聲音,無比鄭重,「家裡,就交給你了。記住,在我回來之前,嫂子和安安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唯你是問。」
王大柱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用盡全身力氣,敬了一個不怎麼標準的軍禮。
「是!望哥!保證完成任務!誰他媽敢動嫂子和安安,先從俺王大柱的屍體上跨過去!」
陳望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親手打造的家,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門口,眼含淚光卻面帶微笑的女人。
然後,他猛地轉身,再也沒有回頭。
三道身影,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劍,義無反顧地,融入了黎明前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山林,在他們腳下甦醒。
風,在他們耳邊低語。
遠處的黑風口,像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陳望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和一絲血腥味的空氣。
他感覺自己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興奮,在叫囂。
這,才是屬於他的戰場。
「走。」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心。
貓捉老鼠的遊戲,該結束了。
現在,是獵殺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