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北,天沒亮。
陳望從院門出來的時候背上扛著一個麻袋。
麻袋裡五張黃鼬皮和六張獾子皮裹在粗布裡面,粗布外面系了兩道麻繩。
麻袋的重量不到十五斤。
十五斤擱在他右肩上——比一頭獾子輕。
左手提著一個竹簍。
簍口封著粗布繫著麻繩。
簍里筍乾和蘑菇干混著裝了十來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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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站在院門口,她的手指搭在門框上。
「鹽和紅糖,能換多少換多少。布——家裡還有半匹,不急。」
「知道了。」
陳望走了兩步,停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安安醒了餵她吃碗底那個蛋,蛋在鍋里溫著。」
他走了。
。。。
村口,歪脖子槐樹底下,王大柱蹲著。
他的背上也扛了一個麻袋。
麻袋比陳望的大了一圈——裡面塞了兩簍的筍乾蘑菇干和三十多張野兔皮。
三十多張野兔皮是陳望分給他的。
分的時候陳望說了一句。
「兔皮你自己賣,賣了的錢你自己收。」
王大柱聽了之後嘴張了兩秒沒說話。
兩秒之後他說了一個字。
「哎。」
這一個字從他嗓子底下出來的時候嗓眼擠了一下。
陳望走到了槐樹底下。
王大柱站起來了。
麻袋從他蹲著的膝蓋面上顛了一下,穩在了肩上。
「走。」
兩個人從村口往北走了。
北坡的方向——不是翻梁,是繞。
繞北坡的坡腳往東北方向走。
東北方向有一條獵人踩出來的小徑。
小徑從村北走到三岔口,中間翻一道半梁,過兩條乾溝,穿一片樺樹林。
六十里。
天沒亮,路面上的碎石從腳底下分不清顏色。
但陳望的腳步不用看路。
前世走過,這一世走過三趟。
三趟走完之後,路面上哪個位置有石頭凸了出來,哪個位置有樹根橫了過去,他的鞋底比眼睛先知道。
王大柱跟在他後面三步遠。
三步的距離在暗裡剛好能聽見前面腳步聲碰地面的輕重。
輕了跟,重了停。
兩個人的腳步從村北走了半個時辰之後,天從黑的變成了灰的。
灰了的光從東側坡面上走下來照在了小徑面上。
小徑面上碎石的顏色從分不清變成了灰白——花崗岩碎的,山裡的路面上全是這種碎石。
王大柱在後面開了口。
「望哥——互市集上的人凶不凶。」
「不凶。」
「那集上要是有人搶貨呢。」
「沒人搶。」
陳望的腳步沒停,他的聲音從前面走過來碰了王大柱的耳朵。
「集上的規矩是一手交貨一手交錢,交完了走人,不賒不欠不鬧。」
「鬧了的人集上再見不著——被攆了。」
「邊境互市攆人不用棍子,對面過來的人里有退了伍的兵,那些人比棍子管用。」
王大柱的嘴合上了。
他的腳步從三步遠變成了兩步半。
第一道梁翻過去之後坡面從上走到了下。
下坡的路比上坡好使——鞋底碰泥面的頻率快了。
快了之後兩個人的腳步從坡面上滑到了谷底的乾溝旁邊。
乾溝里沒水。
溝底的卵石碰了鞋底走了碎的響。
響了之後兩個人從溝底翻上去繼續走。
樺樹林。
樺樹的白皮在清晨的光底下走了一層白得扎眼的色。
白皮面上黑色的橫紋像一道道老疤——疤面上翹了的皮卷著。
樺樹林不厚,從小徑兩側各伸了二十來棵之後散了。
散了之後前面是一片緩坡。
緩坡面上有人走過的痕跡——新的。
鞋底印子從泥面上走了兩行。
兩行的間距窄——一個人走的。
走的方向跟他們一樣,也是往三岔口去的。
陳望蹲了一下,手指碰了鞋印旁邊的泥面。
泥面上鞋印的邊沿還沒幹透——走了不超過一個時辰。
「前面有人,也是去集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