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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十七張黃鼬皮(四)

  他站起來了。

  從屋裡走到了院子。

  院子西牆根底下六張獾子皮他重新卷好了。

  卷了之後跟五張黃鼬皮擱在一起。

  兩捆皮毛加上兩簍筍乾蘑菇干——四樣東西。

  四樣東西後天天不亮要扛著出門。

  兩竹簍的筍乾和蘑菇干他提了提。一簍十來斤。兩簍二十多斤。加上皮毛捆子——總共不到四十斤。四十斤兩個人分著背,一個人二十斤。二十斤的重量走六十里山路不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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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四樣東西重新碼好了。油布蓋了。磚壓了。

  碾盤方向,老三的菸袋桿子碰了碾盤石沿走了一聲。

  老三蹲在碾盤旁邊,嘴裡的煙在冒著白。

  他的目光從碾盤面上走到了巷子南頭陳望家院門口的方向。院門關著。他看了兩秒之後收了目光。煙鍋里的菸絲從邊沿走了一絲之後滅了。

  他把煙鍋磕在了碾盤沿上。菸灰落在鹼痕旁邊。

  碾盤上今天沒有孫三刀。

  孫三刀在單間裡面。門關著。門板上的兩條裂縫嵌著泥。泥縫裡面,單間裡面,他蹲在灶台旁邊。灶台上鐵鍋里煮著東西。煮著的東西碰了鍋底走了咕的聲響。鍋里的水渾著——苞米粒煮的。兩斤苞米粒。從公家倉庫拿的。拿了之後他把苞米粒分了七天吃。今天是第四天。第四天的苞米粒從碗底撈出來之後——比前三天少了。少了的原因是他前三天每天多吃了一口。多吃了一口之後後面三天的量就緊了。

  鍋里的水從渾了的顏色碰了鍋面發黃。黃了的水面上苞米粒的皮殼從水底浮上來了兩片。他盯著鍋面。盯了五秒。

  窗框上那顆褐色的血點——趙大富說了「看你」兩個字。看你的意思是,聽話,閉嘴,從碾盤上消失。消失了之後碾盤上的人看不見他了。看不見的人就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人蹲在單間裡面煮兩斤偷來的苞米——這就是他現在的日子。

  鍋底的火從灶膛口映出來了一截。映了之後光碰了他蹲著的膝蓋面上走了一層紅。紅了的光底下他的褲面上膝蓋位置的布磨薄了——蹲碾盤蹲了八年,膝蓋面上的褲布比別處薄了一分。

  他從鍋里撈了苞米粒。碗底的粒子比昨天少了三顆。三顆的量他數得出來。

  巷子裡。風從碾盤面上走過去了。走了之後碾棍面上的影子在午後的光底下短了一截。短了之後又長了一分——光在走。光走了之後巷子裡的影子從西牆根底下往東牆根底下換。

  大隊部東廂房窗面上的光還亮著。趙大富在裡面。在裡面坐著。搪瓷缸子裡的水換了——熱的。熱了的水碰了搪瓷缸面走著蒸汽。蒸汽在桌面上散了之後桌面上的工分登記冊封面上走了一層潮。潮了的封面紙顏色深了半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擱著。擱著不動。

  窯洞裡的東西藏好了。藏好了之後心裡踏實了一半。另一半不踏實的——是碾盤上的聲音。孫三刀不說了。但碾盤上的聲音不是孫三刀一個人能控制的。孫三刀不說了之後,碾盤上的人自己在說。陳老六在問別人的工分。老三在碾盤上磕菸灰不接話但也不替他擋話。楊二嫂在地頭上的聲音從地頭走到了碾盤走到了每家灶房裡。

  聲音走到了灶房裡之後變成了碗裡的數。碗裡的數對不對——四十七戶人家各自在算。

  算了之後下個月月底分糧的時候——告示欄前面站的人會比上個月多。多了的人看著數字的眼睛跟上個月不一樣了。

  他端起了搪瓷缸子。水喝了一口。涼了。涼了的水碰了他的牙面走了一截寒。

  院子裡。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手指在那截編好的麻繩面上按著。按了之後他把麻繩和鐵絲鉤子收進了灶房角落裡的木箱底下。

  後天初五。六十里路。互市集。

  他走進了屋。安安在炕上。苞米粒圍的圓裡面——她放了一顆粒子。

  圓里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