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了。
從後牆根走到了院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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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間的月光還沒出來——天剛暗,月亮沒上來。
明天晚上。
月末。
月牙出來得晚。
出來之前天地之間暗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夠他從坡根把東西扛到北坡窯洞裡。
他走進了屋。
。。。
院子裡。
陳望站在院門口。
門合著。
手指擱在門栓面上。
明天夜裡。
趙大富從坡根出來的時候——他在村北老楊樹底下等著。
等趙大富的腳步聲從巷子走到村外。
腳步聲經過老楊樹的時候,他從樹後面跟上。
跟的距離保持在五十步。
五十步的距離在暗夜裡——趙大富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但他聽得見趙大富的。
他的耳朵比趙大富的好用。
獵人的耳朵在十年的山林里練出來的——三十步外的兔子在枯葉面上走過的聲響他能聽見。
五十步外一個扛著麻袋喘著氣的人——更不用說。
他從門栓面上鬆了手。
手指在棉襖內兜里碰了那張紙的邊沿。
紙的邊沿從布面底下頂著他的胸口。
信到了。
電話走了。
老馬來了。
三步棋落了之後,趙大富坐不住了。
坐不住的人要動地窖里的東西。
動的時候,他的手從地下伸出來的那一刻——就是最脆的時候。
屋裡安安的勺柄碰了碗底走了一聲。
他轉身走進了屋。
炕上褥子面上那個苞米粒圍成的圓,在灶房火光映進來的最後一截光里走著輪廓。
圓旁邊那根草棍還在。
草棍指著外面那兩顆粒子。
圓。
路。
外面。
他坐在炕沿上。
明天夜裡的路從院門走到村北,走到老楊樹,走到北坡,走到兩道梁,走到窯洞——路上的每一步他已經在腦子裡走了三遍。
三遍走完之後,路上哪裡該快,哪裡該慢,哪裡該停,哪裡該蹲——全在腿里了。
院牆外面巷子裡風從東南方向走了一陣。
風碰了碾盤面上碾棍的木面走了一聲悶的。
悶了之後,風走到了巷子北頭拐彎的位置拐了彎,碰了大隊部的牆面散了。
散了之後巷子裡安靜了。
安靜了的巷子裡,趙大富家院子後面坡根底下,枯草壓著石板。
石板蓋著地窖口。
地窖口底下三個罈子等著一雙手來搬。
那雙手明天夜裡會來。
來了的時候——另一雙手在五十步外的暗裡跟著。
村北。
月末夜。
天從暗走到了黑。
月牙沒上來。
沒上來之前天地之間的光從巷子裡退到了村口,從村口退到了北坡外面的土路上。
退乾淨了。
陳望從院門出來的時候沒走巷子。
他從院牆西側翻了。
翻的位置是院牆矮了半尺的那截——去年他修牆的時候故意留的。
留了之後這截矮牆就是他夜裡進出不走院門的路。
千層底穿在腳上。
鞋底刻了四道橫紋的布面碰了牆根外面的泥地。
碰了之後沒走聲響——千層底比膠底軟,軟了的底碰泥面不彈。
他從院牆外面沿著菜地的埂走了。
埂面上幹了的土碰了鞋底不碎——他走埂面的外沿,外沿的土比中間實。
實了的土踩了不留深印。
從菜地埂走到了村北的楊樹底下。
老楊樹的樹幹粗了三人合抱。
樹幹面上的裂皮在黑暗裡摸得著——粗了的皮面上裂紋從樹根走到了他胸口的高度。
他靠了樹幹站著。
背貼著樹皮。
樹皮碰了他棉襖背面走了一層粗的觸感。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