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盤旁邊的話從兩個人嘴裡走出去碰了巷子兩頭的牆。
牆彈了之後話走進了院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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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裡面有人聽見了。
聽見了之後——告示欄上的數字就不只是貼出來看一眼的紙了。
是每家灶檯面上碗裡有多少糧的根據。
根據準不準,碾盤上的人開始想了。
想了的人不止陳老六一個。
。。。
院子裡。
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
手裡是昨天編好的那截麻繩。
麻繩和鐵絲鉤子擱在磚面上。
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雙舊的千層底布鞋。
鞋底面上的布層從邊沿走了三層灰。
灰了的鞋底面上他用刀刻了四道橫紋。
橫紋從鞋掌面上走到了鞋跟面上。
刻了橫紋的鞋底踩在泥面上——留下的腳印跟他平時穿的膠底鞋不一樣。
不一樣的腳印在後天夜裡跟著趙大富走過北坡的時候——就算趙大富第二天回去查路面上的腳印,查到的也不是陳望的鞋。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出來。
她看了一眼磚面上那雙刻了橫紋的千層底。
「這雙鞋你穿過之後要燒掉。」
陳望的手指從鞋底面上那道橫紋里抬了。
「穿完了當晚燒了。灰埋在灶膛底下。」
「北坡的路你走過幾趟。」
「今年走過三趟。三趟夠了——路上哪個位置有碎石,哪個位置有枯枝,哪個位置腳踩下去會出聲。我都記了。」
林晚秋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按了一下。
「趙大富走北坡的路你確定?」
「村外往北只有一條路能扛著麻袋走。其他的路不是坡陡就是灌木擋了。扛了麻袋的人走不了灌木底下。他只能走那條路。那條路從村北出去經過老楊樹底下繞過石頭垛翻第一道梁——第一道梁的梁脊線上我前天站過。站的位置能看見來路,能看見去路,能看見梁那邊的窯洞。」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面上鬆了。
「他扛麻袋多重。」
「三個罈子不會全搬。罈子太大。他會把罈子底下的東西拿出來裝進小口袋。小口袋塞進麻袋。麻袋的重量不會超過三十斤。三十斤的麻袋扛著走翻兩道梁要一個時辰。回來空手走用半個時辰。一趟一個半時辰。」
他站起來了。
千層底從磚面上拿起來了。
拿起來之後揣進了灶房角落裡那個裝舊衣裳的布袋底下。
布袋壓著鞋——從外面看不出底下有鞋。
屋裡安安在炕上。
她面前褥子面上的苞米粒圓還在——八顆粒子圍著。
圓旁邊昨天放的兩顆粒子還在原位。
但今天圓的旁邊又多了一個東西。
一根草棍。
草棍從窗檯面上她夠過來的。
草棍擱在圓和外面那兩顆粒子之間。
擱的方向從圓的邊沿指向外面那兩顆粒子——像一條路。
圓是圍起來的。
路是通出去的。
圍起來的裡面是空的。
通出去的外面有兩顆粒子。
她在搭東西了。
不是排了。
不是推了。
是搭。
陳望走到炕邊蹲下了。
安安的手指從草棍面上抬起來。
食指伸過來碰了他的掌心。
碰了。
停了。
停了之後指尖在掌心裡走了一個小的彎——不是直線了。
彎從掌心左側走到了掌心中間。
走了半個圓的弧度。
她畫了一個彎。
彎和昨天的直線不一樣。
直線是來回。
彎是繞。
繞了之後她的指尖在掌心中間停了兩秒。
兩秒之後指尖收了。
他的掌心裡,那個彎的溫從她指尖走過的地方留著。
。。。
傍晚。
巷子裡最後一截光從西牆面上收了。
收了之後碾盤的影子沒了。
碾棍豎著的輪廓從灰的變成了暗的。
巷子北頭拐彎的位置,大隊部東廂房的窗戶沒亮燈。
趙大富不在東廂房。
他在家。
家在大隊部隔壁。
院門關了。
院門後面院子裡,他蹲在後牆根底下。
蹲著的位置離坡根那塊石板隔了一道牆。
他在聽。
後牆外面坡根方向——風碰了枯草面上走了一聲。
除了風沒有別的聲音。
沒有腳步聲。
沒有人在坡根附近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