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富沒接他的「餓了」。
「窗框上的血我沒擦。擦不擦——看你。」
看你。
兩個字從趙大富嘴裡走出來碰了窄巷的牆面。
碰了之後彈回來落在了孫三刀的耳朵里。
「看我什麼。」
「碾盤上的事不要再說了。不說工分的事。不說陳望的事。不說任何大隊的事。誰問你你不知道。不知道就行了。」
孫三刀的手指在大腿面上攥著,攥了之後鬆了,鬆了之後又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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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了還不行?那我的工分——」
「工分的事你不要操心了。這個月出了幾天工記幾天。」
出了幾天工記幾天。
孫三刀到今天一共出了四個半天。
四個半天到月底分糧。
分糧分多少他不用算——算了也是白算。
趙大富轉身走了。
他的鞋底碰了碎石面上的聲響從窄巷裡往大隊部方向走了。
走了十步之後,聲響從窄巷拐彎的位置消了。
孫三刀蹲下來了。
蹲在窄巷裡。
窗框面上那顆褐色的血點在他蹲著的高度上,正好在他眼睛平視的位置。
平視著那顆褐了的點,他的右手食指從大腿內側伸出來了。
指肚面上的傷口——碰了碎石的碴口磨出來的繭皮碰了空氣,痛走了一截,從指肚走到了手掌面上。
他看了傷口兩秒。
兩秒之後他站起來了。
他沒有往碾盤方向走。
他從窄巷裡走回了單間。
門關了。
門關了之後窄巷裡空了。
空了的窄巷裡,碎石碰著兩面牆之間的風走了一聲短的。
倉庫後窗面上那顆血點沒被擦掉。
沒擦的血點從今天開始,變成了一根套在孫三刀脖子上的繩。
繩的另一頭在趙大富手裡。
趙大富拽了一下——孫三刀的嘴就閉了。
閉了的嘴能閉多久。
。。。
碾盤。
午後。
碾盤旁邊蹲了兩個人。
不是孫三刀。
孫三刀沒來。
蹲著的是老三和陳老六。
老三的菸袋桿子從嘴角伸著,銅煙鍋里的菸絲冒著白。
陳老六的手擱在膝蓋面上,手指上有劈柴留下來的繭。
陳老六的嘴先動了。
「孫三刀呢?碾盤上不見了兩天了。」
老三吸了一口煙。
煙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往東側吹了。
「他還有臉來?碾盤上嚼工分的舌根——他自己二十六天的工分說不清楚。楊二嫂在地頭上把話傳了,傳了之後誰還信他說的?」
陳老六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一下。
「我聽楊二嫂說——二十六天是李有才畫的。李有才畫的工分到底準不準?別人的工分是不是也有不準的?」
老三的煙鍋在碾盤石沿上磕了。
菸灰從鍋底落在沿面上走了一小堆。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想看看告示欄。告示欄上我二十四天。二十四天我記得不差。但是別人呢?」
老三沒接。
他把菸袋桿子重新塞進了嘴角。
銅煙鍋里的菸絲從邊沿走了一絲白之後滅了。
滅了之後他把煙鍋翻了倒著磕——菸灰從鍋底的黑洞裡落在了碾盤面上鹼痕旁邊。
碾盤面上鹼痕白著。
白了的鹼痕旁邊菸灰灰著。
一白一灰在碾盤面上,在午後的光底下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