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拉著那輛裝著巨大冰箱的板車,一步一步,走得沉穩。他身後的碼頭上,無數道目光像是黏在了他背上,驚疑、嫉妒、畏懼,不一而足。
尤其是王彪,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陰晴不定。他手下的小弟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彪哥,這小子太狂了,就這麼讓他走了?」
王彪吐了口唾沫,眼神陰沉地盯著陳望那高大的背影,低聲罵道:「狂?這是龍過江!你沒看他那手殺魚的刀法?老子在碼頭混了十年,殺魚的見過,殺人的也見過,就沒見過那麼快的刀!那雙手,穩得跟石頭一樣,絕對見過血!硬碰硬,咱們都得折在這!」
「那……那就這麼算了?」小弟不甘心。
「算了?」王彪冷笑一聲,「跟這種人,不能用拳頭,得用腦子。他不是能耐嗎?不是有錢嗎?他人生地不熟,我就不信他能把貨賣出天去!給我盯緊了!我倒要看看,他這車冰,最後是化成水,還是變成錢!」
對於身後的算計,陳望恍若未聞。他的世界裡,這種級別的地頭蛇,甚至算不上是真正的威脅,頂多是一隻嗡嗡叫的蒼蠅,暫時沒空拍死而已。
他拉著板車,穿過嘈雜的街道,目標明確地走向了鎮上唯一的郵電所。
七十年代的電話,是個稀罕玩意兒。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女話務員,正翹著二郎腿,一邊織毛衣一邊百無聊賴地接著電話,態度算不上好。
「同志,打個長途。」陳望聲音平淡,遞過去一張紙條和幾張毛票。
女話務員瞥了他一眼,看他一身粗布衣服,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魚腥味,臉上露出一絲嫌棄:「打哪兒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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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也不跟她計較,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等了足足有十分鐘,女話務員才慢悠悠地戴上耳機,開始轉接線路。「喂,餵?縣武裝部嗎?哦,找誰?……陳望?哪個陳望?」
她不耐煩地對著話筒喊,一邊還翻著白眼嘀咕:「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武裝部打電話。」
陳望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敲了敲櫃檯。他沒說話,只是用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沒有兇狠,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卻讓女話務員心裡猛地一突,手裡的毛衣針都差點掉在地上。她後面的話,硬生生給憋了回去,手上的動作也麻利了不少。
「……哦,哦,是,是找周衛國副部長……您稍等!」
電話很快被接通,另一頭傳來一個警衛員警惕的聲音。陳望沒有廢話,直接報出了一個只有他和老部長才知道的暗號——那是上一次在山裡,老部長遇險時,野狼的叫聲。
「嗷嗚——」
他壓低了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隨即傳來一個驚喜又帶著威嚴的聲音:「是陳望小子?」
「部長,是我。」
「你小子怎麼跑廣東去了?我還以為你鑽哪個山溝里失蹤了呢!」周衛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怎麼,在那邊又打到什麼好東西了?」
「報告部長!」陳望站直了身體,即使隔著電話,也像個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山裡的東西吃膩了,這次,給首長們換換口味。」
「哦?」
「我搞到了一批頂級的海貨,」陳望言簡意賅,「剛從海里撈上來的大青蟹,還有深海的大黃魚。用冰鎮著,跟活的一樣。部隊食堂要不要?給戰士們改善改善伙셔!」
周衛國那邊明顯來了興趣。他是帶兵打仗出身,最清楚伙食對士氣的重要性。部隊食堂平日裡都是大鍋飯,別說海鮮,能見到足量的肉都算過節了。
「海貨?有多新鮮?從廣東運過來,不得臭了?」
「部長放心!」陳望的語氣充滿了強大的自信,「我用冰箱裝著,路上換冰。我保證,您見到這批貨的時候,那螃蟹的腿還在動!要是有一條魚不新鮮,我陳望的名字倒過來寫!」
「哈哈哈!好小子,有這股勁!」周衛國被他的自信感染,大笑起來,「行!你這批貨,我要了!不過,怎麼運過來?這幾百公里路,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才是關鍵!陳望等的就是這句話。
「所以才要跟部長您求援。」
「你小子!」周衛國笑罵了一句,顯然是心情不錯,「算你運氣好!明天,正好有一輛軍用卡車從湛江軍分區出發,去省城送一批文件,可以順路繞到你們縣。你記一下,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你把貨送到湛江市的『南海國營招待所』大門口,找一個叫李援朝的司機,對上暗號就行。錢,貨到之後,一分不少地給你!」
一個電話,最大的運輸難題,迎刃而解!
這就是陳望最大的底氣。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背後,站著一個強力的國家機器!
「是!保證完成任務!」陳望掛斷了電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有了買家,有了運輸渠道,接下來,就是貨源。
他沒有回碼頭去找王彪的麻煩,那太掉價了。他拉著空了一半的冰塊,直接走向了漁民們居住的村落。
他找到白天那個指點他趕海的老大爺,開門見山。
他不給錢。
他直接從行囊里,拿出了兩袋沉甸甸的東西。
一袋是雪白精細的富強粉,另一袋是晶瑩剔M的大米!
這些,都是他用那五十斤糧票換來的!
「大爺,各位鄉親。」陳望的聲音傳遍了小小的院落,「我也不跟你們來虛的。我需要最新鮮、個頭最大的青蟹、大黃魚、石斑魚。我不給錢,我用這個跟你們換!」
他解開米袋子,那雪白的大米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周圍的漁民,眼睛瞬間就直了!
他們靠海吃海,魚蝦不缺,但肚子最需要的,是糧食!尤其是這種城裡人都難吃到的精米細面!他們手裡的魚,賣到鎮上收購站,也換不來幾個錢,更別提換精糧了。
「小伙子,這……這怎麼換?」老大爺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簡單!」陳望指著地上的一個大水桶,「這麼大一隻的青蟹,活的,兩隻換一斤大米!一斤重的大黃魚,一條換一斤麵粉!有多少,我要多少!」
這個兌換比例,簡直高到離譜!
漁民們瘋了!他們扔下手裡的活計,一個個沖回家,把藏在水缸里、床底下,原本準備自家吃或者送禮的最好最大的貨,全都拿了出來。
「我的!我的!我這有三隻!都過一斤重!」
「我這有條大石斑!你看這身板!」
陳望的板車前,瞬間排起了長隊。他親自驗貨,凡是不夠肥、不夠鮮、稍微有點活力的,一概不要。標準嚴苛得令人髮指。
但他給出的兌換,也豪爽得讓人眼紅。
不到一個小時,他帶來的兩百斤精糧,就被兌換一空。而他的那口大冰箱,也被塞得滿滿當當。最上層的,全是揮舞著大鉗子、生龍活虎的大青蟹,下面則是一條條碼放整齊,被冰塊覆蓋著的大魚。
天色將亮,陳望檢查好所有貨物,用厚厚的棉被把冰箱蓋嚴實,準備出發前往市里。
他剛拉著板車走到村口,幾道人影就從晨霧中閃了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正是臉色鐵青的王彪。
「兄弟,起這麼早啊?」王彪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陳望那滿滿一車的貨,「你這繞過碼頭,直接從我眼皮子底下抄貨,是不是有點太不把我王彪放在眼裡了?」
陳望停下腳步,看著他,淡淡地開口。
「老鄉,你的路,走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