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
當小鎮的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時,陳望已經獨自一人出現在了碼頭上。
晨曦微露,海面上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漁船的馬達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陳望沒有像其他等候的魚販那樣,伸長了脖子去看船上的漁獲,他的目光,落在了碼頭盡頭一個用草蓆搭成的簡易棚子。
棚子前,已經有幾個人在排隊,旁邊堆著幾個大木箱,箱子縫裡正絲絲地冒著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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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就是賣冰塊的地方。
陳望沒有急著過去,他像一頭潛伏的狼,在暗中觀察著整個碼頭的運作。
他看到,漁船一靠岸,立刻就有幾個穿著汗衫、脖子上掛著毛巾的壯漢圍上去,他們不看魚,而是直接和船老大交頭接耳,遞煙遞酒,然後用一個大桿秤,將一筐筐的漁獲稱重,記在本子上。
其他的散戶魚販,只能等這些壯漢挑完了,才能上去撿些他們不要的、或者品相差的。
很明顯,這個碼頭的漁獲,被人壟斷了。
陳望不動聲色,走到冰塊棚子前排隊。
「新來的?」排在他前面的一個中年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
「嗯,過來看看。」陳望回答得很簡潔。
「想做海鮮生意?我勸你還是算了吧。」那人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看到那伙人沒有?領頭的叫王彪,人稱『彪哥』,這碼頭他說一,沒人敢說二。所有的好貨,都得先經過他的手。我們這些人,也就掙個辛苦錢。」
陳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身材魁梧、留著板寸頭、臉上有一道淺淺疤痕的男人,正叼著煙,叉著腰,指揮著手下搬運漁獲。
他就是王彪。
看起來,是這裡的「土皇帝」。
陳望沒有說話,心裡卻已經有了計較。
很快,輪到他買冰塊。
「要多少?」棚子裡一個夥計懶洋洋地問。
「這箱怎麼賣?」陳望指著一個半人高的大木箱。
「五十。」
「我要了。」陳望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錢,遞了過去。
夥計和後面排隊的人都愣了一下。
這年頭,冰塊可是金貴東西,一般人都是買個一兩塊,用草蓆包著趕緊拉走。像陳望這樣,一開口就買一整箱的,還是頭一次見。
「兄弟,你這是要幹啥?開冰室啊?」後面的中年人忍不住問。
「存點東西。」陳望付了錢,在夥計詫異的目光中,一個人輕鬆地將那上百斤重的大冰箱扛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不遠處一輛借來的板車上。
這一手,讓周圍不少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王彪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眯著眼,打量著陳望這個生面孔,特別是看到他那輛板車上碩大的冰箱時,嘴角撇了撇,吐掉菸頭,帶著兩個手下,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喂,新來的。」王彪用下巴指了指陳望,「挺有錢啊,買這麼多冰。準備干票大的?」
陳望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我叫王彪,這碼頭我說了算。」王彪很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想在這混飯吃,得守規矩。第一,收貨,得等我們『四海』挑完。第二,價格,我們『四海』說了算。懂嗎?」
他口中的「四海」,應該就是他的那個小團伙的名字。
「如果我不懂呢?」陳望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丟進了水裡。
王彪身後的兩個手下臉色一變,往前走了一步,罵道:「小子,怎麼跟彪哥說話呢!」
王彪擺了擺手,攔住手下,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陳望:「不懂?不懂也行。那就別在這兒收貨。這片海灘,大得很,你自己去挖蛤蜊、抓螃蟹,能弄多少是你的本事。但是,只要是船上打下來的貨,一斤都別想碰。」
他這是給陳望劃下了道道。
你可以自己玩,但想做大,門都沒有。
陳望忽然笑了。
「我昨天,抓了幾隻螃蟹。」他說。
王彪一愣,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個頭不小,有人出五塊一隻。」陳望繼續說道,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彪的臉色,終於變了。
五塊一隻的螃蟹,那是什麼概念?他辛辛苦苦壟斷碼頭,過一道手,一隻大螃蟹也就賺個一塊兩塊的差價。這小子隨手抓幾隻,就頂他一天的利潤了?
更重要的是,這個價格,會擾亂市場!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螃蟹能賣五塊,誰還願意把貨便宜賣給他王彪?
「小子,你他媽想找死?」王彪的眼神冷了下來,那道疤痕看起來有些猙獰。
「我不想找死,我只想掙錢,給我老婆孩子,掙個好日子。」陳望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的規矩,我不管。我的貨,我自己定價。誰也別想擋我的路。」
他身上那股常年在山林里與猛獸搏殺出來的氣勢,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那不是街頭混混的兇狠,而是一種食物鏈頂端掠食者的冷酷。
王彪和他兩個手下,竟然不自覺地感到一陣心悸。
「彪哥,跟他廢什麼話!讓他知道知道厲害!」一個手下叫囂著,伸手就想去推陳望的板車。
陳望沒有動。
他只是伸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旁邊案板上的一條海魚,另一隻手不知從哪摸出了一把寸許長的剝皮小刀。
寒光一閃。
所有人都沒看清他的動作。
只聽到「唰唰唰」幾聲輕響。
當陳望鬆開手時,那條還在活蹦亂跳的海魚,已經變成了一堆整整齊齊的魚肉和一副乾淨到沒有一絲肉絲的魚骨架。
魚頭、魚尾、魚骨、魚肉,分門別類,擺放得清清楚楚。
那把小刀,已經被他收了起來,仿佛從未出現過。
整個碼頭,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副堪稱藝術品的魚骨架上。
殺魚誰都會,但能在幾秒鐘內,把一條活魚處理得這麼幹淨利落,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刀工和對手腕的控制力?
這已經不是殺魚了,這是解剖。
王彪那個準備動手的手下,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毫不懷疑,如果剛才那把刀不是對著魚,而是對著他的脖子……
王彪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出來了,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真正的狠角色。不是他手下這種虛張聲勢的混混能比的。
這雙手,絕對沾過血。
「你的路,太窄了。」陳望看著王彪,緩緩說道,「這碼頭的貨,你吃不下。這片海的錢,你也掙不完。」
說完,他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王彪,拉起自己的板車,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地離開了碼頭。
他知道,自己今天露的這一手,足以震懾住王彪這種地頭蛇一時。
但這還不夠。
想要在這裡站穩腳跟,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光靠蠻力是不行的。
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王彪這種人,都不得不低下頭來,主動找他合作的契機。
陳望拉著那輛裝著巨大冰箱的板車,腦子裡,一個完整的計劃正在飛速成型。
他掏出口袋裡的一張紙條,上面是昨天托人問來的一個電話號碼。
那是通往縣武裝部的電話。
是時候,聯繫一下老部長了。
老部長需要深山裡的珍稀野味,那他會不會需要,幾百公里外,來自大海的頂級鮮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