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
帶著一股又咸又濕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一種和山風完全不同的氣息。山裡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是乾燥而凜冽的。而這裡的風,卻裹挾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吹在臉上,黏糊糊的,卻又帶著一種開闊的生命力。
陳安安這個小丫頭,徹底撒了歡。
她從沒見過這麼大、這麼寬、望不到頭的水坑。
「爸爸!爸爸你看!水在動!它在追我!」
小丫頭穿著一雙嶄新的解放鞋,在沙灘和海水的交界處來回奔跑,浪花一卷上來,她就尖叫著往回跑,浪花一退下去,她又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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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婉站在陳望身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她伸手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頭髮,輕聲說:「這孩子,怕是瘋了。你也是,剛到地方,連行李都沒完全放好,就帶著我們往海邊跑。」
話語裡帶著一絲嗔怪,但眼神里的那份新奇和喜悅,卻是藏不住的。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大海。
那無邊無際的蔚藍,那有節奏的濤聲,仿佛能洗去人心頭所有的疲憊和塵埃。從壓抑的大山里來到這片開闊的天地,整個人的心胸都好像被拓寬了。
「讓她玩。」陳望的聲音很平靜,但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片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濕漉漉的灘涂。
在他的獵人視界裡,這裡不是風景,而是一片全新的、充滿了未知獵物的狩獵場。
這裡的生態,和他熟悉的深山老林,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沒有樹木可以藏身,沒有野獸的足跡可以追蹤。
但空氣里,除了鹹味和水汽,還有無數細微的、屬於各種生命的氣味。
他的鼻子微微抽動,分辨著這些陌生的信息。
就在這時,不遠處走來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幹瘦的老頭。老頭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背著一個竹編的背簍,手裡還拿著一個帶長柄的鐵爪子。
他看了一眼正在瘋跑的陳安安,又看了看明顯是外地人打扮的陳望和蘇清婉,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只是自顧自地走到一片剛退潮的灘涂上,彎下腰,用手裡的鐵爪子在沙子裡不緊不慢地刨著。
沒幾下,他就從沙里摳出一個拳頭大小、外殼帶著花紋的蛤蜊,隨手扔進了身後的背簍里。
「噹」的一聲輕響。
陳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看清了,老頭不是在亂刨。他每一次下爪子之前,都會在沙面上尋找一種很不起眼的小孔,那孔比針尖大不了多少,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走,過去看看。」陳望拉了拉妻子的手。
一家三口朝著那老頭走了過去。
「大爺,您這是在挖什麼呢?」蘇清婉知書達理,主動開口詢問,聲音溫和。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挖蛤蜊,填肚子唄。」
他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勉強能聽懂。
「蛤蜊?」陳安安好奇地湊過去,探頭往老頭的背簍里看,「爸爸,這個也能吃嗎?它長得好像石頭。」
「這叫文蛤,鮮著呢。」老頭嘿嘿一笑,似乎對小孩子的童言無忌並不在意,「你們是外地來的吧?旅遊的?」
「算是吧。」陳望開口了,他的目光落在了老頭手裡的鐵爪子上,「大爺,這東西,有什麼講究?」
老頭見陳望一個大男人,問的不是價錢,不是風景,而是這趕海的門道,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他發現這個年輕人身材高大,站姿沉穩,一雙手布滿了老繭,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講究?講究可多了。」老頭來了興致,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指著那片沙灘說,「這叫趕海。得等退潮。你看這沙灘上,有眼兒的地方,底下就有貨。」
他用爪子指了指一個不起眼的小孔:「這種對開的小眼兒,像八字鬍的,下面就是文蛤。要是單個的圓眼兒,旁邊還有新刨出來的小沙堆,那底下八成是螃蟹。」
「還有那邊礁石縫裡,扒開海草,能摸到海蠣子,運氣好還能碰到海螺。」
老頭一邊說,一邊又示範著挖了兩個。
陳望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將老頭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刻在了腦子裡。
山裡的獵人,靠的是追蹤野獸的足跡、糞便和氣味。
這海邊的營生,靠的是辨認潮水留下的孔洞、痕跡和水流。
道理,是相通的。
「爸爸,我也想挖!」陳安安已經迫不及待了。
「大爺,這工具,附近有賣的嗎?」陳望問道。
「鎮上供銷社就有,不過我這還有一把備用的,不嫌棄就先拿去用。」老頭從背簍邊上解下來一把小號的鐵耙,遞了過來,「給這女娃娃玩正好。」
「謝謝大爺。」陳望也不客氣,接了過來。
他沒把耙子給女兒,而是自己握在了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學著老頭的樣子,目光開始在沙灘上搜尋起來。
老頭看他那架勢,心裡有點想笑。
趕海這活,看著簡單,其實全是經驗。哪片灘涂出什麼貨,什麼時辰的潮水最肥,那都是長年累月摸出來的。一個外地來的旱鴨子,能挖出什麼來?
然而,下一刻,老頭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見陳望走到一片沙地,根本沒有彎腰,只是用腳尖在沙面上有節奏地踩踏了幾下。
「咕嘟。」
一個地方,突然冒出了一個細微的水泡。
陳望二話不說,手裡的鐵耙精準地插了下去,一挖一撬,一個比老頭剛才挖的還要大上一圈的文蛤,就翻了出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老頭眼睛都瞪圓了。
這……這是什麼路數?用腳震?
還沒等他想明白,陳望已經走向下一個地方。他不再像老頭那樣費力地尋找沙孔,而是靠著那種奇特的踏步方式,每一次都能精準地判斷出蛤蜊的位置。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鐵耙在他手裡,不像是在挖沙,倒像是在收割。
「噗。」
「噗。」
一個又一個的文蛤被他從沙子裡「請」了出來,個頭一個比一個大。
蘇清婉和陳安安跟在後面,負責撿拾戰利品,小安安的驚呼聲就沒停過。
「哇!爸爸好厲害!」
「又一個!這個好大!」
那老頭徹底看傻了。
他趕了一輩子海,從沒見過這麼挖蛤蜊的!這小子是給沙灘號脈呢吧?怎麼一踩一個準?
陳望不僅僅在挖蛤蜊。
他的目光掃過一片濕沙,忽然停下腳步。他蹲下身,指著一個比其他沙孔要大一些的孔洞,對女兒說:「安安,看這裡。」
他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從旁邊撿起一根濕漉漉的海草,捅進了洞裡。
幾秒鐘後,那根海草猛地被往裡一拽。
陳望手疾眼快,另一隻手如同鐵爪,閃電般地插進沙里,用力一摳!
「嘩啦!」
泥沙飛濺,一隻足有成年人巴掌大的青色大螃蟹,揮舞著兩隻大鉗子,被他整個從洞裡抓了出來。
那螃蟹掙扎得厲害,鉗子開合,「咔咔」作響。
陳安安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又興奮地大叫:「螃蟹!爸爸抓到大螃蟹了!」
陳望的手指像是鐵鑄的一樣,精準地捏住了螃蟹的背殼,讓它的兩隻大鉗子有力無處使。
「這叫青蟹,最是肥美。」陳望對著女兒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這是獵人滿載而歸時,才會有的笑容。
不到半個小時。
陳望帶來的一個小水桶,已經裝了半桶的文蛤,手裡還抓著三隻生龍活虎的大青蟹。
而旁邊那位趕了一輩子海的老大爺,背簍里才將將鋪了個底。
老大爺看著陳望的收穫,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背簍,吧嗒吧嗒嘴,半天憋出來一句話:「小伙子……你以前……真是山里來的?」
這哪是山里來的獵人?
這分明就是海龍王上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