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隊部出來,陳望的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紅紙包和一張縣武裝部特批的條子。
三百塊錢,五十斤糧票,還有那批足以讓全村人眼紅的建材指標。
這些東西他只用了幾句話就輕輕鬆鬆地拿到了手。
可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些上面。
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的都是報紙上的那幾個字——「對外開放」、「經濟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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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個在沙漠裡跋涉了許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綠洲的影子。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新世界的渴望和衝動。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當他推開院門,看到正在院子裡和安安一起用小刀刮魚鱗的林晚秋時,他心裡的那個念頭變得愈發清晰和堅定。
「晚秋。」
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了妻子的腰。
林晚秋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回來了?領導……沒為難你吧?」她放下手裡的魚擔憂地問道。
「沒有。」陳望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著那熟悉的皂角香只覺得無比心安,「不但沒有,還給了我個大好事。」
他把那個紅紙包塞到了林晚秋的手裡。
當林晚秋看到裡面那厚厚的一沓「大團結」和糧票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這……這麼多?」
「獎金。」陳望輕描淡寫地說道,「還有,我們蓋房子的材料也有著落了。」
他把周衛國許諾的那些建材指標說了一遍。
林晚秋聽完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只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像做夢一樣。
青磚大瓦房,玻璃窗……
這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竟然這麼快就要實現了?
「陳望,謝謝你……」她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男人,眼眶有些發紅。
「傻瓜,謝我做什麼。」陳望颳了刮她的鼻子,「你是我婆娘,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他看著妻子那張喜悅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臉,忽然開口道:「晚秋,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去哪?」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陳望的眼神望向了遙遠的南方,「一個……能看到海的地方。」
海?
林晚秋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了那天在河邊男人許下的那個承諾。
他說,總有一天會帶她們去看真正的江、真正的海。
她以為那會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可是……黑瞎子李的事還沒解決。而且我們哪有那麼多錢和時間……」林晚秋有些猶豫。
「這些都不是問題。」陳望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黑瞎子李的事我已經跟周部長談好了,我自有辦法解決。至於錢和時間……」
他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張小小的、有些陳舊的地圖。
是他根據前世的記憶和從伊萬那裡聽來的信息自己畫的。
地圖上一條紅色的線路從他們所在的邊境山村出發,一路蜿蜒向南,最終指向了一個海邊的城市——湛江。
「這是……」
「我們的路。」陳望指著地圖上的路線解釋道,「我們不走官道,不坐火車。我們走山路,走邊境線。」
「這條路我熟悉。順利的話,半個月我們就能走到地方。」
「我們可以假裝是去南方投親,路上帶著些山貨邊走邊賣,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賺取路費。」
「而且,我們這次去不只是為了看海。」
陳望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晚秋,時代要變了。」
他把從周衛國那裡看到的消息用最通俗的語言告訴了林晚秋。
當林晚秋聽到「私人可以做買賣」、「沿海的魚乾能賣大價錢」這些話時,她那顆讀過書、見過一些世面的心也跟著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終於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不是一時衝動。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為這個家探尋一條全新的、通往富裕和安穩的道路!
「我……我聽你的!」林晚秋不再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接下來的幾天,陳望一家開始了緊張而有序的準備。
對外的說法是,陳望要接一個武裝部的秘密任務,需要進山一段時間。
這個說法由民兵隊長李鐵牛親自放出,村里人沒有一個懷疑的。
王大柱他們雖然不舍,但也知道這是正事,紛紛表示會看好家,等望哥回來。
陳望把家裡的錢和票都留給了林晚秋。
他又去了一趟黑市,用手裡剩下的幾張皮子換了一些路上必需的藥品、糖果和一張全國通用的介紹信。
林晚秋則把家裡所有的魚都做成了鹹魚干。
她還連夜趕工,用新扯的布給陳望和安安都做了兩身結實耐磨的新衣服。
安安聽說要去一個叫「大海」的地方能看到比山還大的水,興奮得好幾天都睡不著覺。
她把自己的小書包翻來覆去地整理,裡面塞滿了她最喜歡的彈弓、草編小鳥,還有那把被她磨得鋥亮的迷你版小木槍。
一周後。
一個星光滿天的凌晨。
陳望背著一個巨大的用油布包裹著的行囊,左手牽著林晚秋,右手牽著安安,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村子。
王大柱和劉根生默默地把他們送到了村口的山路上。
「望哥,一路順風!」王大柱的眼眶有些紅。
「放心,家裡有我們。」劉根生的話依舊很少,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陳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走了。」
他轉過身,帶著妻女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熟悉的漆黑大山。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山裡的野獸。
而是山的那一頭,那片傳說中的蔚藍色的海。
半個月後。
廣東,湛江。
當陳望帶著滿身風塵但精神依舊飽滿的妻女,從一條顛簸的鄉間小路最終走到那片一望無際的金色沙灘上時,林晚秋和安安都徹底驚呆了。
她們的面前是一片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廣闊無垠的蔚藍。
海風帶著一絲鹹鹹的濕潤氣息迎面吹來,吹起了她們的發梢和衣角。
雪白的浪花唱著永不停歇的歌,一層一層地親吻著柔軟的沙灘。
遠處海天一色,幾隻白色的海鳥優雅地掠過天際。
「海……這就是海……」
林晚秋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來。
這一路上的艱辛和跋山涉水的疲憊,在這一刻都被這片壯闊的蔚藍徹底治癒了。
「爹!娘!快看!好大的水坑啊!」
安安已經掙脫了陳望的手,像只出籠的小鳥赤著腳在沙灘上興奮地奔跑,追逐著那一波波湧上來的浪花。
陳望站在原地看著在海邊嬉戲的妻女,臉上露出了兩世為人以來最滿足的笑容。
他做到了。
他終於把他吹過的牛變成了現實。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號子聲。
只見十幾個皮膚黝黑的漁民正喊著號子,合力將一張巨大的漁網從海里往岸上拖。
陳望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他看到那些漁民用的漁網做工粗糙,網眼巨大。
更讓他驚訝的是,他們拖了半天,網裡竟然只有寥寥無幾的幾條海魚和一大堆不知名的海草。
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老漁民看著這可憐的收穫,愁眉苦臉地蹲在沙灘上一個勁地抽著旱菸。
「他娘的!又白幹了一天!」
「這鬼天氣,魚都躲到深海里去了,這點收穫連油錢都不夠!」
陳望看著他們,又看了看遠處那片富饒得仿佛在發光的大海,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迅速形成。
他走到那個老漁民面前蹲了下來。
「老鄉,跟你們打聽個事。」
老漁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有屁快放!」
陳望也不生氣,他指著遠處的海面平靜地問道:「你們這兒有船嗎?」
「那種……能出遠海的結實的大船。」
「有啊,咋地?你想出海啊?」老漁民斜著眼看他,「告訴你,沒介紹信沒船票,你連碼頭的門都摸不著!」
「船票?」陳望重複了一句。
「對!船票!」
陳望笑了。
他從懷裡慢悠悠地摸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在老漁民面前緩緩展開。
油布里不是錢,也不是票。
而是一張油光水滑、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狐狸皮。
正是他從北山帶來的最頂級的雪狐皮!
老漁民看到這張皮子的瞬間,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手顫抖著,想要去摸一下卻又不敢。
「這……這是……北邊來的貨?」
「怎麼樣,老鄉。」陳望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這張皮子,能換你一張出海的船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