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大領導？點名要見我？」
陳望眉頭微皺，將安安護在了身後。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趙大富的事情有變故？還是黑瞎子李那邊又鬧出了什麼么蛾子？
「鐵牛哥，怎麼回事？」陳望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啊！」李鐵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壓低了聲音說道，「今天一早，公社張書記陪著一個穿四個兜中山裝的男人，直接就來了咱們大隊部。」
「那氣派，好傢夥，坐的還是四個輪子的吉普車！」
「張書記對那人都客客氣氣的。他一來就把孫大隊長叫過去問話，問的就是你昨天處置趙大富和那伙亡命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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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牛頓了頓，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問完話，那領導啥也沒說，就說要見見你。現在人就在大隊部等你呢！」
林晚秋一聽心又懸了起來，緊張地抓住了陳望的胳膊。
「陳望，這……不會有事吧？」
這年頭，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跟當官的打交道，尤其是這種來路不明的大領導，誰知道是福是禍。
陳望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安心。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趙大富勾結亡命徒證據確鑿，已經是鐵案，翻不了。
黑瞎子李那邊自己留了活口回去，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在舔舐傷口，而不是到處伸冤。
那麼，這位大領導的來意就值得玩味了。
「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陳望不是個怕事的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褂子，對林晚秋交代道：「你在家看好安安，順便把魚處理了，別擔心。」
說完，他跟著李鐵牛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隊部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敬畏。
這個男人昨天才憑一己之力掀翻了村裡的土皇帝，今天竟然又驚動了公社的大領導。
這陳望到底是什麼來頭？
大隊部。
氣氛嚴肅。
陳望一進門就感覺到了那股官面上特有的壓抑氣場。
大隊長孫國強和公社的張書記正像兩個小學生一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男人身材微胖，面色白淨，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他就是李鐵牛口中的「大領導」。
看到陳望進來，男人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陳望？」男人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我。」陳望不卑不亢地答道，目光直視著對方。
他從這個男人的身上聞到了一股和縣武裝部老部長相似的味道。
那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才有的味道。
「小同志，不要緊張。」男人似乎對陳望的態度很滿意，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周，周衛國，是縣武裝部的副部長。這次下來是專程為了你的事。」
縣武裝部副部長！
旁邊站著的孫國強和張書記心裡都是猛地一跳。
他們只知道來了個大領導，卻沒想到來頭這麼大！
「周部長好。」陳望點了點頭，心裡大概有了底。
看來是老部長那邊把事情捅上去了。
「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周衛國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揚了揚，「單槍匹馬設伏殲滅三名持械亡命徒，自身無一傷亡。這份膽識，這份能力，不簡單啊！」
他看著陳望，眼神里充滿了欣賞。
「在我們部隊裡，你這樣的就是天生的偵察兵苗子！」
這話一出，孫國強和張書記的腰彎得更低了。
他們看陳望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紅人」了，這是被部隊領導看上的「寶貝」啊！
「湊巧罷了。」陳望沒有居功，平靜地說道。
「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湊巧。」周衛國擺了擺手，「我今天來主要有兩件事。」
「第一，是代表縣裡對你這次維護地方治安、打擊犯罪分子的英勇行為進行表彰！」
他說著，從旁邊拿出一個紅紙包遞給陳望。
「這是三百塊錢獎金和五十斤糧票，是你應得的。」
三百塊！五十斤糧票！
孫國強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筆錢都夠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了！縣裡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謝謝領導。」陳望沒有推辭，坦然地接了下來。
這是他拿命換來的，他受之無愧。
「第二件事……」周衛國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關於那個在逃的匪首，黑瞎子李。」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此人是邊境一帶的慣犯，手底下聚集了一幫亡命之徒，手上沾了不少血。上次在你手裡吃了大虧，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周衛國看著陳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希望你能配合我們，把這顆毒瘤徹底拔掉！」
「怎麼配合？」陳望問道。
「我們需要一個誘餌。」周衛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需要你繼續像以前一樣進山打獵，甚至故意露出一些『破綻』把他引出來。」
「而我們的人會提前在周圍布控。只要他敢露頭，我們就讓他有來無回！」
這個計劃和陳望昨天對付那三個嘍囉的法子如出一轍。
陳望沉默了。
他不是怕危險，而是他現在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蓋房，要賺錢，要帶妻女過上好日子。
他不想再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跟這些亡命徒的糾纏上。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周衛國繼續說道：「陳望同志，我知道這個任務有危險。但請你相信組織，我們絕不會讓你白白冒險。」
「事成之後，除了記功嘉獎，縣裡可以滿足你一個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的合理要求。」
合理要求？
陳望的心猛地一動。
他想到了自己那個宏偉的蓋房計劃。
青磚、大瓦、玻璃窗……這些東西在七十年代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那都是需要指標的「緊俏物資」。
如果……
「周部長，你說的是真的？任何合理要求？」陳望確認道。
「君無戲言。」
「好！」陳望不再猶豫，乾脆地答應了下來，「我干！」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說。」
陳望深吸一口氣說道：「我需要一批蓋房用的材料指標。青磚五千塊，紅瓦三千片，玻璃二十平方，還有一百斤水泥。」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的孫國強和張書記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好傢夥！這陳望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這批材料都夠蓋一個小禮堂了！
周衛國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小子倒是實在！」他指著陳望笑罵道，「行！我答應你！」
「只要你幫我們抓住黑瞎子李，別說這點材料，我再特批給你兩扇鐵門！」
「一言為定！」
事情談妥，周衛國又拉著陳望聊了一些關於邊境山林和野獸習性的問題。
陳望憑藉兩世為人的經驗對答如流，許多獨特的見解讓周衛國這個老兵都連連點頭，越看他越是欣賞。
臨走前，周衛國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張有些發黃的報紙。
「對了，小陳，你見識多，幫我看看這上面說的是真是假？」
陳望接過報紙，目光落在頭版的一條新聞上。
《人民日報》評論員文章——《實行對外開放，加速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
文章里提到了南方沿海的幾個地方正在建立「經濟特區」，鼓勵私人搞活經濟，還提到了什麼「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這些詞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還很陌生。
但在陳望的腦子裡卻如同炸開了一道驚雷！
來了！
那股席捲了整個神州大地的變革的春風，終於從南方吹來了第一絲氣息！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一個嶄新的、充滿了無限機遇和可能的時代即將拉開序幕！
他那顆被大山禁錮了兩輩子的心，第一次如此劇烈地為了山外的世界而瘋狂跳動起來！
「周部長，這上面說的比金子還真。」陳望放下報紙，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他看著報紙上「深圳」、「珠海」那幾個字，眼神里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大海……
他想起了自己對妻女的承諾。
或許，是時候帶她們去看看那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