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河。
紅旗大隊北邊最大的一條河。
河面寬闊,水流湍急,尤其是在春天雪山融水下來的時候,那水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
村里人對這條河,是又敬又怕。
敬它,是因為全村的吃水灌溉,都指望著它。
怕它,是因為每年,都有不聽話的牲口,甚至是不懂事的半大小子,被這河水給捲走,連個屍首都找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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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除了幾個膽子最大,水性最好的村民,敢在水流平緩的河灣里摸幾條小魚小蝦,絕大多數人,都對這條河的深處,敬而遠之。
但今天,陳望一家,就這麼浩浩蕩蕩地來了。
陳望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著那張巨大的漁網和三把寒光閃閃的魚叉。
林晚秋跟在後面,背著一個裝滿了午飯和水的大竹筐。
而安安,則像只快活的小鳥,在河邊的鵝卵石灘上,跑來跑去,時不時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這畫面,不像打獵,更像是一場悠閒的郊遊。
「陳望,這……這裡水太急了,我們還是去下游那個河灣吧?」林晚秋看著眼前奔騰的河水,心裡有些發怵。
「沒事。」陳望的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寬闊的河面。
「越是水急的地方,才越有大魚。」
「魚跟人一樣,也知道『迎難而上』。只有那些體格最強壯,力氣最大的魚,才敢在這樣的水裡活動。」
他指著不遠處,一處被河水沖刷出來的,巨大的回水灣。
「看到沒?那裡,就是魚的『加油站』。」
「它們沖累了,就會在那裡歇腳,補充體力。」
「我們,就在它們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林晚秋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從來不知道,這打魚,還有這麼多門道。
陳望選定了一處河岸,這裡地勢稍高,岸邊有幾塊巨大的青石,可以落腳。
他把魚叉和漁網放下,開始脫衣服。
「你……你幹嘛?」林-晚秋看他三兩下就脫得只剩一條短褲,露出那身結實得像石頭一樣的肌肉,臉不由得一紅。
「下網啊,不然呢?」陳望白了她一眼,活動了一下手腳。
「你就在岸上,看著安安,哪也別去。」
說完,他把漁網的一頭,牢牢地系在岸邊的一塊巨石上,然後扛起另一頭,直接「噗通」一聲,跳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啊!」林晚秋嚇得驚呼出聲。
只見陳望像一條水裡的蛟龍,猛地一個扎猛子,就消失在了水面上。
林晚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安安也嚇壞了,跑到河邊,大聲地喊著:「爹!爹!」
就在她們兩個快要急哭的時候。
十幾米外的河中央,水面「嘩啦」一聲,陳望的腦袋,冒了出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衝著岸上,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
「放心,淹不死!」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了水中。
林晚秋這才看明白,他是在布網。
他利用自己驚人的水性和對水流的判斷,將那張巨大的漁網,在水下,展開成了一個橫跨整個回水灣入口的,巨大的「口袋」。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體力和技巧。
換做任何一個人,都可能被湍急的水流給沖走。
但陳望,卻像是在自家的院子裡散步一樣,遊刃有餘。
等他把漁網徹底布好,重新回到岸上的時候,林晚秋連忙拿著干毛巾,迎了上去。
「你瘋啦!這麼冷的水!」她一邊心疼地幫他擦著身上的水珠,一邊嗔怪道。
「這點冷,算什麼。」陳望的身體,因為劇烈運動,正在蒸騰著白色的熱氣。
「等著看好戲吧。」
他擦乾身子,穿好衣服,並沒有閒著。
他拿起一把最長的魚叉,站到了河邊一塊最高,也最險的青石上。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腿如鐵樁般,牢牢地釘在濕滑的石頭上。
整個人,就像一尊蓄勢待發的雕像。
安安好奇地問:「娘,爹在幹什麼呀?」
「爹在……等。」林晚秋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這麼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漁網那邊,還沒有什麼動靜。
安安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開始在旁邊玩起了石子。
林晚秋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就在她以為今天要空手而歸的時候。
站在石頭上的陳望,動了!
只見他身體猛地一沉,手臂上的肌肉,瞬間墳起!
手中的魚叉,如同黑色的閃電一般,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狠狠地,刺入了腳下的水面!
「噗!」
一聲悶響!
水花,炸起一人多高!
「中了!」陳望低吼一聲,雙臂猛地發力!
一條足有一米多長,通體烏黑,鱗片比銅錢還大的大魚,被他硬生生地,從水裡挑了出來!
那魚的力氣極大,在空中瘋狂地扭動著身體,尾巴「啪啪」地,甩出一道道水浪。
「天吶!」林晚秋驚訝地捂住了嘴巴。
她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大的河魚!
這哪裡是魚,這分明就是個水裡的妖怪!
「安安!快!拿繩子來!」陳望大吼道。
安安反應極快,立刻從竹筐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粗麻繩,遞了過去。
陳望用魚叉,死死地控制住那條還在掙扎的大黑魚,用腳踩住繩子的一頭,另一隻手,飛快地,在魚鰓上,打了個死結。
折騰了好幾分鐘,這條「渾河巨物」,才最終被拖上了岸。
看著這條比安安還高的大魚,林晚秋和安安,都半天說不出話來。
而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轟隆!」
下游布網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響動!
只見那張原本平靜的漁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狠狠地撞了一下,整個都翻騰了起來!
水面上,泛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翻著白肚的魚!
「收網!」
陳望來不及處理這條大黑魚,他抓起漁網的繩子,對著林晚秋喊道。
一家三口,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把那張沉甸甸的,仿佛裝了半條河的大網,一點一點地,拖上了岸。
當漁網被徹底拖上岸的那一刻。
林晚秋和安安,看著網裡的東西,徹底驚呆了。
漁網裡,哪裡是魚。
分明就是一座活蹦亂跳的,銀色的小山!
大大小小的鯉魚、草魚、鯽魚、鰱魚……擠作一團,活蹦亂跳,那場景,壯觀得讓人頭皮發麻。
粗略一數,少說也有一兩百斤!
「發了……發了……」林晚-秋看著這一網的收穫,激動得語無倫次。
有了這些魚,別說吃了,拿到縣裡去賣,都足夠換回一年的嚼用了!
「爹!你好厲害!」安安抱著陳望的腿,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哈哈哈哈!」陳望也忍不住,發出了兩世為人以來,最暢快的一次大笑。
他看著自己能幹的妻女,看著這豐碩的收穫,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自豪感,充斥著他的胸膛。
「餓了沒?」他笑著問。
「餓了!」安安摸著自己的小肚子,大聲回答。
「好!」陳望從魚堆里,挑了一條最肥的鯉魚,用匕首麻利地開膛破肚,刮鱗去髒。
他架起火堆,用一根樹枝把魚串起來,就這麼在河邊,烤了起來。
沒有放任何調料,只在快烤好的時候,撒上了一點點細鹽。
但那魚肉的鮮香,混合著木炭的焦香,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還要誘人。
陳望把第一塊烤得金黃酥脆,沒有一根刺的魚肚子肉,撕下來,吹涼了,遞到了安安的嘴邊。
「嘗嘗。」
安安咬了一口,眼睛瞬間就亮了。
「好吃!」
「比肉還好吃!」
林晚秋也嘗了一口,那鮮嫩到極致的口感,那入口即化的魚肉,讓她瞬間就忘了所有的矜持。
一家人,就在這河邊,就著這奔騰的河水,和滿地的收穫,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最簡單,也最豐盛的午餐。
回去的時候。
陳望一手提著那條巨大的黑魚,一手拉著林晚秋。
林晚秋的背上,是那張沉甸甸的,裝滿了魚的漁網。
而安安,則像個得勝的小將軍,神氣十足地,扛著那把比她人還高的,迷你版的小木槍。
當他們一家三口,帶著這誇張到極點的收穫,出現在村口的時候。
整個紅旗大隊,再一次,被徹底引爆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村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個個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我的娘哎!那……那是陳望?」
「他……他把龍王爺給打劫了嗎?!」
陳望沒有理會那些震驚的目光。
他只是看著身旁,同樣滿臉喜悅的妻女,心裡默默地想道:
「房子,該蓋了。」
「一個能為她們,遮擋所有風雨的,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