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槐樹下。
王大柱看著陳望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被他那句「我餓了」給噎得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撓了撓頭,有點沒反應過來。
「望哥,不是……我是說,咱們今天幹了這麼大一票,把趙大富那狗日的都給辦了,不得好好慶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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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根也在旁邊連連點頭,臉上還帶著沒褪下去的興奮:「是啊望哥!這可是大快人心的大好事!必須得整兩盅!我這就回家,讓我婆娘把家裡藏著的那半瓶老白乾拿出來!」
在他們看來,這絕對是一場值得吹噓一輩子的輝煌勝利。
他們不僅親眼見證瞭望哥那神鬼莫測的陷阱和槍法,更參與了扳倒村里「土皇帝」的全過程。
這種成就感,比在山裡打到一頭熊瞎子還要讓人熱血沸騰。
然而,陳望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他看了一眼已經被林晚秋緊緊抱在懷裡,還在小聲抽泣的安安,又看了一眼妻子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慶祝?
拿什麼慶祝?
用敵人的血,來慶祝自己家人的恐懼嗎?
陳望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攥住了,微微發疼。
他知道兄弟們是好意,但他此刻,只想做一件事。
「不了。」
陳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們想喝,就自己回去喝,今天都辛苦了,帳記我頭上,回頭找我拿錢。」
他頓了頓,目光從幾個兄弟的臉上掃過。
「但是今天,不行。」
「我女兒受了驚嚇,我婆娘也擔驚受怕了一天。」
陳望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安安那張掛著淚珠的小臉上,眼神瞬間融化成了水。
「她現在,需要吃的不是酒,是安穩。」
「我這個當爹的,現在最該做的,不是跟兄弟們喝酒吹牛,是回家,給我女兒,弄點她愛吃的東西,讓她壓壓驚,睡個好覺。」
這番話,說得王大-柱和周二根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陳望,又看了看被林晚秋護在懷裡的安安,臉上的那股興奮勁兒,漸漸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敬佩和理解的複雜情緒。
是啊。
他們光想著勝利的痛快了,卻忘了這場勝利的背後,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用她自己當誘餌換來的。
也忘了一個母親,承受了何等撕心裂肺的煎熬。
望哥,他首先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
然後,才是什麼山神,什麼英雄。
「望哥……俺……俺不是那個意思……」王大-柱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有些手足無措。
「俺就是覺得……憋屈了這麼久,該揚眉吐氣一回。」
「揚眉吐氣,不在這一頓酒。」陳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下來。
「好日子,在後頭。以後有的是喝酒的機會。」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徑直走到林晚秋和安安面前。
他沒有去抱安安,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女兒最需要的,是母親的懷抱。
他只是伸出那隻剛才還提著槍,沾著血腥和硝煙氣味的大手,輕輕地,無比珍視地,落在林晚秋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沒事了。」
「我們回家。」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涌遍了林晚秋的四肢百骸。
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男人,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個用力的點頭。
「嗯,回家。」
陳望就那麼一路護著妻女,回到了那個簡陋但溫暖的院子。
王大-柱、周二根和劉根生三人,默默地跟在後面,把他們送到了院門口。
「望哥,那……那我們就先回去了。」王大-柱瓮聲瓮氣地說道,「有事你招呼一聲。」
「等等。」陳望叫住了他們。
他轉身,從自家牆角,把今天原本準備在小樹林裡,沒用上的幾塊燻肉拿了出來,一傢伙塞到了王大-柱的懷裡。
「今天的工錢,都別推辭。」陳望的語氣不容拒絕。
「這是你們拿命換來的,應得的。」
「另外,明天開始,所有人,都放假三天。」
「啊?放假?」周二根一愣,「望哥,那山裡的活兒……」
「活兒干不完。」陳望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裡那片菜地上,眼神有些悠遠。
「這幾天,山裡的野豬狍子,估計都吃膩了。」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明天,咱們換換口味。」
「吃魚。」
「吃魚?」周二根更懵了,「村口那小河溝里,連魚毛都快被撈乾淨了,上哪吃魚去?」
村里人都知道,想要吃魚,比吃肉還難。
陳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目光,越過村裡的屋頂,望向了北邊那條在地圖上被標記為「渾河」的,奔騰不息的大河。
「誰說要去河溝里撈?」
「要去,就去大傢伙兒都沒去過的地方。」
陳望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新獵場時的興奮光芒。
「我帶你們去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魚』。」
他轉身走進屋子,留下了一句話,讓王大-柱他們三個,在院門口愣了半天。
「想吃的,明天一早,自己過來幫忙。」
「咱們,得先做點趁手的傢伙事。」
屋子裡。
林晚秋已經給安安擦乾淨了臉,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小丫頭許是哭累了,也或許是回到了熟悉的環境,精神頭好了不少,正捧著一個窩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陳望走過去,坐在炕邊,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用乾草編的小鳥,手工很粗糙,但形態很逼真。
是他昨天晚上,在小樹林裡布置陷阱的間隙,隨手編的。
「送你的。」他把草編小鳥,遞到了安安面前。
安安看著那隻小鳥,又看了看陳望,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安安,今天表現得很好。」陳望的聲音,無比溫柔。
「你是個勇敢的孩子。」
「比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勇敢。」
安安捏著那隻草編小鳥,小聲地問道:「爹,那些壞人……都死了嗎?」
「死了兩個,跑了一個。」陳望沒有騙她。
「那個跑了的,以後還會來抓我嗎?」小丫頭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陳望看著女兒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道:「不會了。」
「爹已經把他的手腳都打斷了,他以後,再也跑不動了。」
「而且,爹向你保證。」
陳望舉起自己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爹會造一個全村最結實的房子,帶大大的院牆,誰也進不來。」
「爹還會賺很多很多的錢,帶你和娘,去城裡,去看那比房子還大的船,去看那會冒煙的鐵蜈蚣。」
安安聽著父親的描述,眼睛裡,慢慢地,又有了光。
恐懼,正在被一種叫做「希望」和「嚮往」的東西,一點點地取代。
她把那隻草編小鳥,緊緊地攥在手心裡,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看著女兒重新恢復了精神,陳望的心,也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連著兩天沒合眼,鐵打的身子也有些扛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對正在灶台邊忙活的林晚秋說道:「晚秋,今天別做飯了。」
「咱們吃點現成的。」
他走到牆角,從一個不起眼的瓦罐里,摸出了一個油紙包。
打開,裡面是幾個金黃油亮的牛肉罐頭。
這是瓦西里上次帶來的,他一直沒捨得吃。
「今天,咱們就吃這個。」
「給我們的英雄,好好補補!」
他用匕首,麻利地撬開一個罐頭,濃郁的肉香,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
安安的小鼻子,使勁地嗅了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林晚秋看著那金貴的罐頭,想說什麼,卻被陳望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吃。」
「以後,咱們天天吃!」
陳望把最大的一塊牛肉,夾到了安安的碗裡。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照在這一家三口的身上。
外面的風波,似乎都與這個小小的屋子,隔絕了。
吃過晚飯,陳望沒有像往常一樣擦槍,或是盤點收穫。
他只是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一言不發。
林晚秋收拾完碗筷,也走了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在想,明天做什麼樣的魚叉,才夠結實。」
陳望轉過頭,看著她,咧嘴一笑。
「還得編一張大網。」
「不然,我怕魚太多,咱們抓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