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了陳望家的土坯屋。
屋子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晚秋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陳望。
她的嘴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白。
安安已經醒了,乖巧地坐在炕上,自己穿好了那件嶄新的紅布褂子。
小丫頭似乎也感覺到了家裡的氣氛不對,沒有像平時那樣吵鬧。
「晚秋,時間差不多了。」
陳望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走過去,想握住林晚-秋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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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我後悔了。」
「我害怕。」
「要不……要不我們今天就不去上學了,好不好?我們去找孫大隊,我們去報警!讓民兵去抓他們!」
女人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和哀求。
她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母親。
讓她拿自己女兒的性命去冒險,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陳望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蹲下身,與妻子平視,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捧住了她的臉。
「晚秋,你聽我說。」
「報警,民兵來了,黑瞎子李的人會躲起來。等風聲一過,他們還會再來。」
「到時候,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會更危險。」
「只有這一次,把他們徹底打殘,打廢,打到他們聽到『陳望』這兩個字就渾身發抖,我們才能真正地過上安生日子。」
「你信我。」
陳-望的眼神,堅定而溫柔。
「我拿我的命跟你保證,安安不會有事。」
「如果安安掉了一根頭髮,我陳望,就提著我自己的腦袋,來見你。」
這番話,不是什麼甜言蜜語。
這是一個男人,用自己的生命,許下的最重的承諾。
林晚秋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撲進陳望的懷裡,用力地捶打著他寬闊的後背,把所有的恐懼和擔憂,都化作了無聲的哭泣。
陳望沒有動,就那麼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打濕自己的衣襟。
許久。
哭聲漸歇。
一個軟糯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娘,不哭。」
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
小丫頭伸出小手,學著陳望的樣子,輕輕地拍著林晚-秋的後背。
「爹是山里最厲害的獵人,他會保護我的。」
「我是爹的『小獵手』,我不怕。」
小丫頭的聲音,清脆,響亮,沒有一絲一毫的膽怯。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對父親全然的信任和崇拜。
林晚秋看著自己的女兒,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啊。
她怎麼忘了。
自己的女兒,是陳望的女兒。
她的骨子裡,也流淌著獵人的血。
她深吸一口氣,擦乾了眼淚,從陳望的懷裡站了起來。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毅。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她轉身,走到炕邊,拿起那把溫潤如玉的骨梳,開始無比認真地,為安安梳起了頭髮。
兩條烏黑油亮的小辮子,被她梳得整整齊齊,上面還繫上了兩根鮮艷的紅頭繩。
她又拿出安安的小紅書包,把裡面的課本和鉛筆盒,都檢查了一遍。
最後,她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雞蛋糕,塞進了安安的書包里。
「安安,聽爹的話。」
「放學了,就好好走路,別貪玩。」
「到了家,娘給你做好吃的。」
林晚秋的聲音,溫柔得像水。
仿佛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但那微微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她內心的緊張。
「嗯!」
安安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
陳望牽起安安的小手,走到了院門口。
林晚秋沒有跟出來。
她就站在屋門口,隔著一道門檻,遠遠地看著。
陽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安安,還記得爹跟你說的話嗎?」
陳望的聲音很輕。
「記得!」安安仰起小臉,「好好走路,要是聽見布穀鳥叫,就馬上趴在地上,捂住耳朵,不動。」
「真聰明。」
陳望笑了,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話,說多了,反而會增加孩子的緊張。
他鬆開手。
「去吧。」
安安衝著他,甜甜地一笑,然後背著小書包,邁開小腿,朝著村西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獨自走了過去。
陳望沒有回頭。
他轉身,抄了一條小路,像一陣風一樣,朝著小樹林對面的那個土坡,飛奔而去。
他的手裡,沒有獵物。
只有那杆被他擦得鋥亮的,冰冷的,莫辛納甘。
院門口。
林晚秋死死地攥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女兒那個小小的,穿著紅棉襖的背影。
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拐角。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緩緩地,靠著門框,滑坐在了地上。
她的嘴裡,無聲地,反覆念叨著三個字。
「陳安安……」
「陳安安……」
這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每一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一場煉獄般的煎熬。
她不知道。
也就在這一刻。
村西頭的小樹林裡,兩雙陰狠的眼睛,已經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獨自走來的,紅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