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生日……」
陳望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前世,他渾噩度日,對妻女的關心少之又少,別說生日,他甚至記不清安安是哪天出生的。
這一世,他發誓要彌補所有虧欠,卻又一次差點忘記了這個最重要的日子。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林晚秋看出了他的自責,反過來安慰他。
「沒事,這陣子家裡事多,你太累了。安安還小,也不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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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這麼說,陳望心裡越是難受。
他猛地站起身。
「不行!我陳望的女兒過生日,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了一個小小的布袋。
打開布袋,裡面是幾塊晶瑩剔透的冰糖,還有一小包紅糖。
這是上次在互市集,用野物換來的,一直捨不得吃。
「太少了。」
陳望搖了搖頭。
他又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炕洞邊,從最深處的夾層里,摸出了一個油紙包。
紙包打開,裡面是兩張「大團結」,二十塊錢。
這是他賣皮毛剩下的所有積蓄。
他把錢和糖,一股腦塞進林晚秋手裡。
「你拿著,今天去趟供銷社。」
「買兩尺紅布,給安安做件新衣裳。再扯二斤肉,割一斤白面,晚上我們包餃子。」
「還有,去副食店看看,有沒有雞蛋糕,給安安買一塊。」
林晚秋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你瘋了!這麼多錢,都花了?日子不過了?」
「過!就是要這麼過!」
陳望按住她的手,眼神里是斬釘截鐵的堅決。
「我閨女的生日,一年就一次!必須讓她過得像個小公主!」
「錢沒了,我再去山裡打!這山,就是我家的糧倉!」
看著男人不容置疑的眼神,林晚秋的心裡,又暖又軟。
她不再推辭,把錢和糖小心翼翼地收好。
「好,都聽你的。」
……
當天晚上。
陳望家的灶房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安安穿著一身嶄新的紅布褂子,像個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她的小臉上,蹭著白色的麵粉,正有模有樣地學著林晚秋擀餃子皮。
灶台的案板上,擺著一碗調得噴香的豬肉大蔥餡。
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而在屋裡的炕上,還放著一塊金黃色的雞蛋糕,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這是林晚秋跑遍了供銷社和副食店,才好不容易買到的。
對於這個年代的孩子來說,這絕對是頂級的奢侈品。
餃子下了鍋,在滾水裡翻騰。
陳望撈出第一碗,沒有自己吃,而是先給安安和林晚秋一人盛了半碗。
「安安,生日快樂。」
陳望摸了摸女兒的頭。
「謝謝爹!」
安安夾起一個燙呼呼的餃子,吹了吹,先送到了陳望嘴邊。
「爹吃!」
陳望心裡一熱,張嘴把餃子吃了。
他覺得,這比山珍海味還要香甜。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著熱氣騰騰的餃子,氣氛溫馨到了極點。
吃完飯,林晚秋切開雞蛋糕,最大的一塊給了安安。
安安小口小口地吃著,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等安安吃完蛋糕,玩累了睡下。
陳望把碗筷收拾乾淨,這才對林晚秋說:
「現在,輪到我們的生辰禮物了。」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嶄新的小冊子。
那不是書,是他在縣裡托人買的《看圖識字》。
他還買了一支鉛筆,和一個用廢紙訂成的練習本。
「來,我們開始吧。」
煤油燈下。
安安在炕上睡得香甜,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陳望搬了個小板凳,和林晚秋並肩坐在一起。
他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握筆。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布滿了老繭。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帶著知青特有的書卷氣。
兩隻手握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你看這個字。」
陳望指著書上的第一幅圖畫。
畫上是一輪太陽。
「這個字,念『日』,就是天上的太陽。」
他一筆一划地,在練習本上寫下一個大大的「日」字。
林晚秋學得非常認真。
她的記性很好,悟性也高,陳望教一遍,她就能記住。
她跟著寫,雖然一開始筆跡歪歪扭扭,但很快就變得工整起來。
「這個,是『月』,月亮的月。」
「這個,是『山』,我們天天進的山。」
「這個,是『水』,河裡的水。」
……
陳望極有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他教的,都是最簡單的象形字,都是生活中最常見的東西。
林晚秋沉浸在學習的快樂中,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知識像一扇窗,為她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她看著身邊這個男人,他明明沒讀過幾年書,卻仿佛什麼都懂。
他身上的謎團,像深山裡的霧,讓她著迷。
不知不-覺,半本《看圖識字》都被他們學完了。
林晚秋已經能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了。
「林晚秋。」
她看著本子上那三個字,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寫得真好。」
陳望由衷地讚嘆。
他看著燈下,妻子那張專注而美麗的臉,心裡一片寧靜。
前世,他打獵歸來,面對的總是空蕩蕩的屋子和無盡的悔恨。
而現在,這裡有燈,有飯,有熱炕,有等他回家的妻女。
他教她識字,她卻教會了他,什麼是家。
「陳望。」
林晚-秋忽然抬起頭,「安安……也該上學了吧?」
「嗯,開春就送她去。」
陳望點了點頭。
「村裡的小學,老師教得好嗎?」
林晚秋有些擔心。
「放心。」
陳望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陳望的女兒去上學,誰敢不好好教?」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誰又敢欺負她?」
第二天,陳望就去了一趟大隊部,找到了正在算工分的趙大富。
「趙會計,我想給娃報個名,開春上學。」
趙大富抬起三角眼,皮笑肉不笑地說:
「上學是好事,不過……學費可不便宜啊。」
陳望沒說話,只是把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他的算盤上。
「嘩啦——」
布袋的口子鬆開,十幾張處理得乾乾淨淨的黃鼬皮,滑了出來,鋪滿了整個桌面。
趙大富的眼睛,瞬間直了。
陳望看著他,淡淡地說道:
「這些,夠不夠安安從小學上到畢業?」
趙大富咽了口唾沫,看著那些油光水滑的皮子,又看了看陳望那雙狼一樣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陳望不是來給女兒報名的。
他是來給整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下戰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