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
這裡是北坡以北第三道梁後面的一處斷崖,地勢險峻,人跡罕至。
陳望帶著三個人,爬上了斷崖對面的一處山脊。
這裡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黑風口下的山谷。
「望哥,咱們來這兒幹啥?這地方連個兔子毛都看不見。」
王大柱趴在一塊石頭後面,凍得鼻涕直流。
周二根也在旁邊抱怨:「是啊望哥,肚子都餓了,啥時候吃罐頭啊?」
只有劉根生,一言不發地趴在陳望身邊,用那架寶貝望遠鏡,仔細地搜索著對面的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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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沒理會那兩個活寶。
他也舉起瞭望遠鏡。
兩架望遠鏡,就像兩雙不知疲倦的鷹眼,在廣闊的山林間來回巡視。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到了頭頂。
王大柱和周二根已經快睡著了。
突然,劉根生碰了碰陳望的胳膊,壓低聲音道:
「望哥,你看。十點鐘方向,那片紅樺林下面。」
陳望立刻調整望遠鏡的方向。
鏡頭裡,一片火紅的樺樹林下,幾塊灰色的岩石後面,一個棕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狍子。」
陳望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頭成年的公狍子,體格健壯,頭上的角已經分叉,看起來油光水滑。
它正在低頭啃食著岩石縫裡長出的一種苔蘚。
「乖乖,還真有貨!」
王大-柱和周二根也來了精神,紛紛搶過望遠鏡看。
「真不小啊!這一頭,少說也得有上百斤!」周二根看得直流口水。
「可惜了。」王大柱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太遠了。咱們跟那片林子,中間還隔著一道溝呢,少說也得有……三百米吧?」
三百米。
這個距離,對於他們手裡的柴刀和陷阱來說,就是天塹。
別說打了,就算現在跑過去,那狍子早就沒影了。
「是啊望哥,看得見,摸不著,干著急。」周二根嘆了口氣。
陳望卻笑了。
他解開身後那個用破布包裹的長條。
當那把泛著鋼鐵冷光的莫辛納甘步騎槍,出現在三人面前時,王大柱和周二根的抱怨聲戛然而止。
「望……望哥,這就是你說的『魚竿』?」
王大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周二根更是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不是槍嗎?跟民兵隊裡那『漢陽造』……不對,比那玩意兒帶勁多了!」
陳望沒有解釋。
他從懷裡掏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當著三人的面,壓進了槍膛。
「咔噠。」
一聲輕響。
然後,他趴在地上,熟練地架起步槍,打開了瞄準鏡的蓋子。
他的整個動作,沉穩,流暢,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不再是那個和他們插科打諢的村里大哥,而是一頭即將要擇人而噬的猛虎。
王大柱三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看著陳望的側臉,看著他一隻眼睛湊在那個奇怪的鏡筒後面,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一座雕像。
「望哥,這……這能打中?」
王大柱還是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三百米啊……我尿尿都尿不了那麼遠,這鐵豆子能飛過去?」
「閉嘴。」
劉根生低喝了一聲。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望。
陳望沒有理會身後的動靜。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瞄準鏡十字線中心,那頭悠閒吃草的狍子。
他能清晰地看到狍子抖動的耳朵,看到它脖子上棕色的長毛。
風。
他感受著吹過臉頰的風速和風向。
呼吸。
他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悠長地。
心跳。
他的心跳,逐漸和山林的脈動,融為一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王大柱和周二根甚至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就在他們以為陳望要一直趴到天黑的時候。
陳望的食指,輕輕地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大轟鳴,在山脊上炸響!
那聲音,比過年放的二踢腳還要響亮百倍!
震得王大柱和周二根的耳朵嗡嗡作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槍口噴出了一道火光,一股濃烈的硝煙味瀰漫開來。
巨大的後坐力,讓陳望的肩膀猛地一震。
而幾乎在槍響的同時。
三百米外,那片紅樺林下。
那頭正在吃草的公狍子,身體猛地一僵。
它的脖頸處,爆開了一團血霧。
隨即,它龐大的身軀,像一袋被抽空了力氣的麻袋,軟軟地倒了下去。
整個山谷,一片死寂。
只有那一聲槍響的餘音,還在山間迴蕩。
王大柱和周二根,張著嘴,傻了。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發生了什麼?
剛才那一聲巨響是什麼?
狍子呢?
「中……中了?」
還是劉根生反應最快,他第一時間舉起瞭望遠鏡。
鏡頭裡,那頭狍子倒在血泊中,四條腿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著。
脖子上那個血洞,清晰可見。
一槍斃命。
劉根生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正從地上爬起來,吹了吹槍口硝煙的陳望。
他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佩服,是信賴。
那麼現在,就是敬畏。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神明般的敬畏。
「中了。」
劉根生用沙啞的聲音,對另外兩個還處於石化狀態的人說道。
「一槍,打在了脖子上。」
王大柱和周二根,機械地轉過頭,看著陳望,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把還在冒著青煙的「魚竿」。
他們的世界觀,在剛才那一聲槍響中,被徹底打碎,然後又重組了。
「這……這是槍?這是雷公的錘子吧!」王大-柱喃喃自語。
周二根則是咽了口唾沫,看著陳望,小心翼翼地問:
「望哥……你……你還是人嗎?」
陳望把那顆滾燙的彈殼從槍膛里退了出來,在手裡拋了拋。
他咧嘴一笑。
「現在,還覺得三百米遠嗎?」
王大柱和周二根瘋狂地搖頭,跟撥浪鼓一樣。
不遠了!
一點都不遠了!
在望哥的「魚竿」面前,這山里,還有遠的地方嗎?
「行了,別傻站著了。」
陳望把槍重新用布包好。
「過去兩個人,把狍子抬回來。」
「今天中午,咱們吃烤狍子肉,管夠!」
三個人如夢初醒,嗷嗷叫著就朝山谷下衝去。
那興奮勁,比撿了金元寶還足。
陳望站在山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槍,打出去的不僅是子彈。
更是這支隊伍的凝聚力和未來的希望。
他剛準備轉身下山。
突然,他心裡一動,再次舉起瞭望-遠鏡,望向了那片紅樺林的方向。
劉根生剛才反應很快,但還是漏了一點東西。
他透過瞄準鏡,在扣動扳機前的最後一秒,似乎在狍子身後的密林里,看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人影。
他舉著望遠鏡,仔細地搜索著那片區域。
林子裡靜悄悄的。
就在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的時候。
鏡頭裡,紅樺林深處,一棵大樹的後面,悄悄地探出了半個腦袋。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滿臉胡茬的男人。
他的眼神,正驚恐地望著狍子屍體的方向,手裡,還攥著一把生鏽的砍刀。
那不是村裡的人。
是山里流竄的野人,還是……別有目的的傢伙?
陳望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鏡頭拉近,想看清那個人的臉。
就在這時,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朝著陳望所在的山脊方向,望了過來!
四道目光,隔著幾百米的山谷,在空中碰撞!
那人的眼神,不是驚恐,而是……怨毒?
他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