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周二根把嘴裡的肉咽下去,拿油乎乎的手撓了撓頭。
「俺們村沒這號人啊。」
「你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王大柱也站了起來,端著碗,一臉警惕地看著門口這個陌生人。
這人太高了,站在那兒就像一堵牆,給人一種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劉根生沒動,他還是蹲在原地,但手已經悄悄摸向了放在腳邊的柴刀。
整個院子,只有陳望沒動。
他依然靠在門框上,目光平靜地和那個高大的男人對視著。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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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他聽過。
是前世村里人背地裡給他起的綽號。
因為他每次進山,從不空手,而且總能帶回別人想都不敢想的獵物。
這一世,他才帶著隊伍進山兩天,這個名號怎麼就傳出去了?
還傳到了一個外國人的耳朵里。
沒錯,眼前這個男人,雖然說著普通話,但那口音,那藍灰色的眼睛,分明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你不是我們這邊的人。」
陳望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高大男人點了點頭,很坦然地承認了。
「我叫伊萬,從北邊過來的。」
他指了指北邊,那個方向,翻過幾道山樑,就是邊境線。
「是個退伍兵,現在……算是個商人吧。」
伊萬的視線再次掃過鍋里翻滾的肉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走了很遠的路,聽說紅旗大隊出了一個了不起的獵人,能在一夜之間打七八頭狼,還能在百米外一槍打爆熊瞎子的腦袋。」
「山裡的老鄉說,這是山神爺下凡了。」
陳望心裡一動。
雪夜屠狼,一槍驚熊。
這兩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雪夜屠狼是村里人看見的,但當時天黑,沒人看清具體過程,只知道門口堆了狼屍。
一槍驚熊是縣武裝部的人在場,老部長下了封口令,不許外傳。
這個伊萬,是從哪裡聽到的細節?
「傳說當不得真。」
陳望淡淡地說道。
「我就是個普通的獵戶,靠山吃飯而已。」
「院子小,沒什麼好招待的,你要是問路,出門往東走就是大路。」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伊萬卻像沒聽出來一樣,他把身後那個巨大的帆布包卸了下來,放在地上。
帆布包碰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獵戶先生,我沒有惡意。」
伊萬的笑容看起來真誠了許多。
「我來,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我需要一些……特殊的山貨。」
「作為交換,我這裡有你們需要的東西。」
說著,他拉開了帆布包的拉鏈。
一股奇異的香味從包里飄了出來。
周二根的鼻子最尖,他使勁吸了吸。
「啥味兒啊?香,還帶著一股鐵鏽味。」
伊萬從包里掏出一個扁扁的鐵皮罐頭,罐頭上面印著一行誰也看不懂的外國字。
「牛肉罐頭。」
伊萬用一把小巧的摺疊刀,熟練地撬開罐頭。
大塊的,燉得酥爛的牛肉,浸泡在濃稠的肉凍里,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那香味,比陳望鍋里的獾子肉還要霸道。
周二根的眼珠子都快掉進罐頭裡了。
王大柱更是沒出息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大得院子裡誰都聽見了。
伊萬笑了笑,又從包里掏出幾樣東西。
一瓶用軟木塞封口的玻璃瓶,裡面裝著深紅色的液體。
「果酒。」
一雙嶄新的牛皮軍靴,皮質油亮,做工精良,比他腳上穿的還好。
「靴子,防水防滑,在山裡走一天腳都不會疼。」
還有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帶血槽,握柄是某種動物的角打磨的,看起來就鋒利無比。
「防身用的。」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像一塊磁鐵,死死地吸住了王大柱和周二根的目光。
就連一向冷靜的劉根生,眼神也在那把匕首上多停留了兩秒。
這個年代太苦了,物資太匱乏了。
一個牛肉罐頭,對他們來說,就是過年才能見到的奢侈品。
陳望的眼神掃過那些東西,心裡卻是一片清明。
這個伊萬,不簡單。
他拿出來的這些東西,雖然在村里人看來是寶貝,但明顯是用來試探的。
他在試探自己的眼界和胃口。
如果你連一個牛肉罐頭都看得挪不動步,那接下來的交易,你就徹底落了下風。
「東西不錯。」
陳望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淡。
「但我們不缺吃的。」
他指了指鍋里的肉。
「這些東西,你去供銷社或者互市集,應該能換到你想要的。」
伊..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在這樣一個貧窮閉塞的山村里,會有人能抵擋住牛肉罐頭的誘惑。
他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但那雙眼睛,深得像山裡的寒潭,看不見底。
「獵戶先生。」
伊萬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看來我小看你了。」
「我承認,這些只是開胃小菜。」
「我需要的,也不是普通的皮毛。」
「我需要……紫貂,雪狐,還有品相最好的紅狐皮。」
「這些東西,我知道只有真正的山林之王才能弄到。」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作為交換,我可以給你……槍。」
「比縣武裝部那些老掉牙的『漢陽造』,好一百倍的槍。」
院子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王大柱和周二根的呼吸都停了。
槍!
在這個年代,槍就意味著權力,意味著食物,意味著絕對的安全感。
陳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前世,他就是因為一把破獵槍,被人誣陷,最終送了命。
槍是好東西,也是催命符。
「我憑什麼信你?」
陳望盯著伊萬的眼睛。
「你是什麼人?你的槍從哪來?我跟你交易,被抓到了,是要掉腦袋的。」
伊萬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糊弄的。
他需要拿出足夠的誠意。
「這樣。」
伊萬從帆布包的最底層,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
他把油布一層層打開。
裡面不是槍。
而是一根……魚竿?
一根通體漆黑,散發著金屬光澤,可以伸縮的魚竿。
魚竿的頂端,還帶著一個精巧的繞線輪。
「這是……」
王大柱看傻了。
他只見過用竹子做的魚竿。
伊萬把魚竿遞給陳望。
「你是個懂行的人。」
「你先看看這個。」
「這不是交易。這算是我……對山神的一點敬意。」
「如果你覺得這東西還算入眼,三天後的這個時間,我還在這個巷子口等你。」
「到時候,我讓你看真正的『大傢伙』。」
說完,伊萬不再停留,背起那個巨大的帆布包,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走得很乾脆,仿佛一點都不擔心陳望會吞掉他這根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魚竿。
院子裡,三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陳望和他手裡的那根黑色魚竿上。
周二根湊了過來,伸手想摸一下。
「望哥,這玩意兒是啥做的?咋這麼亮?」
陳望的手一沉。
這根魚竿,入手冰涼,分量十足。
根本不是什麼魚竿。
他摸索著竿身上一個不顯眼的卡扣,輕輕一按,然後猛地向外一甩。
「咔嚓」一聲脆響。
黑色的金屬竿身從中斷裂開,露出了裡面一根更細的,帶著膛線的……槍管!
這他娘的,是一把偽裝成魚竿的……單發小口徑步槍!
王大柱和周二根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玩意兒,比趙大富的算盤珠子還精!
陳望握著這把「魚竿槍」,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這個伊萬,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拿出的東西,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商人」的範疇。
三天後,他要拿出來的「大傢伙」,又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