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土路一到傍晚就不安分。
陳望領著大柱他們仨從北坡下來。每人肩上扛著麻袋。麻袋裡是今天下套子收上來的活計。二根手裡還提溜著兩隻後腿折了的野兔。
這兩隻兔子是在乾溝邊上順手撿的漏。個頭足,兩隻加起來少說有十斤肉。
「二根,根生,你倆把兔子給大柱。」陳望停在岔路口開始分貨。
他說得很直白,「今天頭一天,皮子我收著統一處理。這兩隻兔子,大柱帶一隻,二根和根生分一隻。回去剝了皮自己燉。」
二根咧開嘴笑,把手裡的兔子勻過去一隻。
大柱摸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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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哥,我家裡連塊姜都沒有。這兔子拿回去我媳婦准得白水煮。」
陳望看他那點出息,擺了擺手說:「拿我家去。晚秋換了鹽和糖,今天湊合在院裡開一鍋。你就在我家吃。」
大柱猛點頭,提著兔子就往陳望家跑,腿腳比在山裡跳崖還利索。
到了陳望家院子,林晚秋早把火生好了。
鍋底的木柴燒得劈啪作響。
大柱手腳麻利兩下把兔子剝了處理乾淨。陳望把兔子剁成勻稱的肉塊。
林晚秋一點沒含糊,抓了兩把剛換來的粗鹽扔進大鐵鍋里。又切了十來個土豆滾刀塊下進去。
水一開,鍋里的肉被滾水一卷,油脂浮到表面上。
肉香順著沒關嚴實的門縫直往巷子裡鑽。
大柱蹲在灶台邊上拼命咽口水。
陳望拿筷子戳了戳土豆。「快熟了。晚秋,先給大柱整一碗滿的。」
林晚秋拿過家裡用來裝乾糧的青花瓷碗。這碗裝滿少說有一斤半。
半碗土豆,半碗兔肉,上面還澆了一大勺肉汁。
大柱雙手捧著碗,剛想下嘴。
陳望伸腳踢了踢他坐著的圓木小凳。
「別在屋裡吃。」
大柱張著嘴盯著陳望。
陳望指了指大門外頭。
「端著你的碗,拿雙竹筷子,去大門口蹲著吃。」
「啊?」大柱端著滾燙的碗沒明白。
「讓你去你就去。吃得香點,嚼大聲點。」陳望把一塊柴火扔進灶膛里。
大柱這人聽話。他二話不說,吸溜著鼻子端著面盆大小的青花瓷碗就往大門走。
門檻稍微有點高。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一條腿支棱在一邊,筷子一插,直接夾起一塊連皮帶肉的大料塊。
巷子裡。
楊二嫂正站在碾盤旁邊跟陳老六掰扯昨天的工分。
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楊二嫂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
「老六,你聞見什麼沒有。」
陳老六也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燉肉。誰家這日子不過了。」
楊二嫂順著味兒就開始尋。她那雙腳倒騰得飛快,繞過碾盤直接扎進陳望家這頭。
這一扭頭,正好看見大柱蹲在陳望家門檻上。
大柱的嘴裡塞得滿滿當當,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滴。他手裡竹筷子在碗裡上下翻飛,挑出來的全是好肉。
吧唧,吧唧。
大柱按陳望的吩咐,吃得那叫一個響。
楊二嫂扒在土牆邊上,喉嚨不受控制地發出咕嚕一聲。
聲音挺響,大柱聽見了,抬頭看了她一眼。
大柱沖她笑,故意夾起一塊帶皮兔肉在半空中晃悠了兩下。
「嫂子,吃了嗎。」
楊二嫂被那塊肉晃得心慌意亂,「大柱,你這吃的哪來的肉。陳望家裡發財了不成。」
大柱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說:「望哥帶我進山打的。這野兔子吃著就是比紅薯窩窩頭強十倍。」
楊二嫂酸水直往外倒,剛要開口罵兩句,身後傳來咳嗽聲。
趙大富背著手,手裡捏著他那掉漆的搪瓷茶缸,板著臉走過來了。
他這兩天被陳望治得在東廂房都不見人影。本來就憋火,現在聞著陳望家門前的肉香,心裡更氣了。
「趙會計。」楊二嫂見領導來了趕忙讓出位置,不忘拱火,「您看看,這陳望家真是越來越飄了,天天吃香喝辣,這肉哪來的都不知道。」
趙大富挺了挺腰杆往前走。
他低頭盯著大柱碗裡吃了一半的肉。
趙大富轉著手裡的茶缸。「大柱,你這是幹什麼。」
他開始打官腔,「現在全村都在熬日子。你們這麼大吃大喝,這肉經過大隊批准了嗎。這是集體財產知道不。」
大柱一口氣把碗裡的肉全巴拉完,連碗底的湯汁都舔乾淨。
他打了個飽嗝。
「趙會計,你給俺發工分發糧了沒有。」大柱抹了把嘴。
「這跟你吃不明來源的肉有啥關係。」趙大富黑著臉問。
大柱翻了個白眼,「那是沒發。望哥帶俺進山,憑本事套的兔子。這叫靠山吃山。去縣裡文書上都寫著鼓勵獵戶打獵,咋到您這就成不明來源了。」
趙大富沒詞了。這事確實不違規。
他指著大柱,「你這是什麼態度。憑啥你們打下來就全進自己肚子不往村里分。」
「因為跑得快。」陳望從院子裡走出來。
他手裡端著個粗布縫的盆,盆里裝的是剩下的兔骨頭。
陳望走到大門口,把兔骨頭全倒給大門邊那隻趴著的野貓。
野貓喵嗚一聲開始啃骨頭,咯吱咯吱咀嚼得歡快。
寧餵野貓一口,不留給外人。
趙大富手裡的茶缸差點滑出去。臉頰的肉直蹦。
「你家這日子過得真滋潤。」趙大富盯著陳望說,「陳望我看你這路能走幾天。」
陳望根本沒接他的茬。
「我走幾天不用趙會計操心。」陳望把粗布盆在門檻上磕了兩下。「明天我還要帶大柱吃更好。你們晚上門窗關好,不然每天這味兒飄過去招風。」
趙大富轉身就走。楊二嫂咽著唾沫罵罵咧咧跟著跑了。
大柱在旁邊看得直樂,捧著空碗笑出聲。
「行了,別樂了。」陳望沖大柱招了招手,「進來拴門。談正事。」
大柱麻溜進屋。
屋裡邊,安安在炕上玩著她那苞米茬子。林晚秋把煤油燈挑亮。
陳望坐在方桌主位上敲了敲桌面。
「乾溝下的夾子只是小買賣。」陳望聲音壓低。「大柱,明天你去通知二根和根生。咱們不走北坡正道了。」
大柱湊近一點,「望哥,不走正道咱去哪。」
陳望比劃了一條線。
「去斷頭崖後面的老林子。那個地方有一百張好貨。」
大柱愣住正要說話。
木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接著是一個略帶沙啞的口音飄進來。
「陳老弟在不在家。生意找上門了,開個門唄。」陳望認得這聲。昨天的貨郎老常。他說過一個月後來,拿著什麼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