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紅旗大隊。陳望家的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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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在灶房後牆根底下蹲成一排。
地面上擺著八隻黃鼬,兩隻成年獾子。還有七八隻山鼠,那是黃鼬套子裡的副產物。
陳望看著眼前的三個兄弟。他有點頭痛。
昨天的畫風還挺嚴肅的。今天一進山,這三個人的原形全露出來了。
王大柱的棉襖袖子掛在灌木叢里,撕開了一條大口子。破棉絮隨著風一飄一飄。
周二根嘴裡那根嚼了一上午的苞米稈,已經被他嚼成了渣子。他還不吐,跟反芻一樣在嘴裡吧唧。
劉根生更離譜。他那雙厚底膠鞋開線了,右邊大腳趾從鞋頭探出來,在冷風裡上下晃悠。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沒察覺。
「望哥。」王大柱咽了口唾沫。他的視線像釘子一樣扎在那兩隻肥獾子身上。「這玩意兒一身膘。燉粉條肯定香。」
陳望拿起刀開始剝皮。「先把活幹完。咱們要的是皮。肉是附帶的。每張皮都別刮破了,破了統購站不給高價。」
手裡剝著,陳望嘴上也沒停。他現在說話比昨天多了些。不是他轉性了,是跟這三個活寶待在山裡一天,不說話能憋出病來。
「大柱,你下次下套子別趴在泥里找老鼠洞。你那棉衣全濕了。」
「二根,獾子出洞的時候你別拿著刀就往上撲。那夾子就在旁邊,你一腳踩在夾子上,我拔了半天彈簧。」
「根生。你走山路快是好。但你也顧顧身後的人。你一邁步兩米多遠,二根追你的時候大腿都抽筋了。」
王大柱只是憨笑。
周二根終於把苞米渣子吐了。「望哥,我飯量大,勁也大。獾子一撲出來我怕它跑了。」
劉根生低頭看了看漏風的大腳趾。「我以後收著走。」
八張黃鼬皮和兩張獾子皮全剝下來了。陳望把皮毛抖了抖,收進旁邊的粗布袋子裡。
肉留在了磚台上。陳望用刀把兩隻獾子切了。分成幾塊。
「大柱,二根,根生。一人分五斤肉。帶回去。」
三個人的眼睛全亮了。
五斤肉。大隊上過年按人頭分豬肉,一個人也就分二兩。這五斤肉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拿回去能吃半個月。
「拿回去之後別聲張。」陳望指了指王大柱。「特別是你。大柱,你媳婦要是端著碗在門口吃獾子肉,趙大富明天就能把你們家的鍋端了。」
王大柱趕緊把肉塞進麻袋最底下。「望哥你放心。我讓我媳婦把門鎖上吃。吃完了就刷牙。」
周二根提著肉掂了兩下。「這能頓頓吃飽了。我要吃五碗乾飯。」
劉根生拿了肉。一句多餘的話不說,把肉往懷裡一揣。長腿一邁,幾步就躥出了陳望家的院門。
陳望看著根生飛一樣的步子。「這小子不去省里參加田徑隊真是浪費了。」
兄弟三個走了。陳望提著剩下的五斤多肉和一些黃鼬剝下來的下腳料,走進了灶房。
灶房裡林晚秋正在和面。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捏著一小塊昨天換來的紅糖。她伸出舌頭舔一下,然後把紅糖舉在半空,吧嗒兩下嘴,在品嘗什麼山珍海味。
陳望把肉放在案板上。
林晚秋回過頭,眼睛瞪圓了。「這麼多肉。你不是說獾子難抓嗎。」
「運氣好。」陳望去打水洗手。「這只不過是剛開始。以後我們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肉。」
「瘋了你。」林晚秋把手上的白面拍了拍。「天天吃肉,地主家也不敢這麼造。這要是被村里人知道我們在吃獨食,楊二嫂的唾沫星子能把咱們家淹死。」
「我們在自己家裡關起門來過日子。」陳望走過去,把安安抱了起來。「誰敢來找麻煩,我就當野獸處理了。是吧安安。」
安安手裡的紅糖黏糊糊的。她一把圈住陳望的脖子,把那塊糖塞進陳望嘴邊。「爹吃。」
陳望張嘴咬了一點邊角。「甜。安安留著自己吃。今晚爹給你做紅燒獾子肉。管飽。」
林晚秋嘆氣。「就你這麼慣著她。這年頭誰家小孩能一天含著一塊紅糖的。村長家孫子過生日也就吃半個雞蛋。你倒好,糖當水喝。」
這話實在。這年頭邊境山村物資匱乏到了極點。粗糧都吃不飽,更別提精貴的東西。
陳望上一世就是太窩囊。他現在有了重來的機會,滿腦子都是怎麼讓老婆孩子過好。低調是必須的,但他絕對不會苦了自家人。
生火。熱鍋。
陳望把一小塊野豬油下鍋煸炒。昨天買的粗鹽和調料派上了用場。五斤獾子肉切成了麻將塊大小。冷水下鍋,撇去血沫。然後撈出來,和蒜瓣大蔥一起下鍋翻炒。
大火一上,肉香直接從鍋底爆炸開來。
沒有醬油。老常昨天換的那包料里有一種植物果實,能提色。
糖熬出糖色,裹在肉塊上。
香味在灶房裡橫衝直撞。
安安連手裡的紅糖都不舔了。她咽著口水,大眼睛盯著鍋里。
「爹,這是給安安吃的嗎。」
「全是你的。」陳望用筷子夾了一小塊肉。吹涼了,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她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林晚秋在旁邊看著,雖然嘴上罵著陳望敗家,喉嚨也忍不住上下滑了一下。
「別愣著。你也嘗嘗。」陳望夾了一大塊瘦肉塞進林晚秋嘴裡。
肉軟爛。還帶著一絲滿足感。這半個月以來的擔憂,都在這一口肉里化開了。
灶房裡的氣氛好。沒有任何外在的壓力。
賺了物資。拿了高價的希望。還有三個得力的兄弟做掩護。陳望覺得現在的底牌已經湊齊了一大半。
吃完飯,天黑透了。
陳望在後院用木板訂了一個簡易的繃架。他把今晚剝下來的皮張拉伸在架子上繃緊。這是為了風乾脫水。皮草越干處理得越好,賣相越佳。
他在做這些活的時候,一直想著剛才分肉的事情。
大柱這小子老實過頭了。真怕他憋不住漏了風。二根是個吃貨,有吃的就能堵住嘴。根生最讓人放心。
陳望洗完手準備回屋睡覺。
他剛走到房門口。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
隨後是拍門聲。
聲音壓得低。急促。
「望哥。望哥你開開門。」
陳望推開院門。
門外站著王大柱。
大柱的右臉腫了一塊。身上的麻袋掉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怎麼搞的。摔溝里了?」陳望把大柱拉進院裡,順手關上大門。
大柱指著巷子的方向。「我剛才帶肉回去。走到大隊部那個牆角。遇見了楊二嫂。她在我旁邊抽了抽鼻子,非說聞到了血腥氣。問我袋子裡裝了什麼。」
陳望眼神沉了下來。「你怎麼說的。」
「我說裝了在山上挖的葛根。」大柱摸著臉。「楊二嫂不信。她伸手就要抓我的袋口。我死活不給。這個時候拉扯了一下。我摔在了石頭上。」
「肉露出來了?」陳望問。
「沒。我捂得死死的。可是。」大柱咽了一口沒有咽下去的唾沫。「楊二嫂那一嗓子喊出來了。正好趙大富在裡面查帳。他走出來了。手裡還拿著個本子。」
陳望看了看麻袋。「然後呢。」
「趙大富盯著我的麻袋看了半天。他說紅旗大隊的規矩不能壞。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公家的。讓我在明天出工之前去找他報帳。」大柱愁眉苦臉。「望哥,趙大富這是盯上咱們了。咱們往外賣貨的事情要是被他查出來,全毀了。」
陳望看著大柱腫起的臉。他沒說話。
他從院牆腳下拿起一把斧頭,拿在手裡掂了掂。
「大柱。你覺得趙大富是狗嗎。」
大柱愣住了。他搖了搖頭。「他是村會計。滿肚子壞水。」
「那你想不想看看土皇帝是怎麼吃泥巴的?」陳望把斧頭擱在碾盤旁邊。「明天出工,你該背背該走走。他找你,你就去。」
大柱張著嘴。「去說什麼?」
陳望拍了拍大柱的肩。
「你去問他,後天他拿大隊部那兩百斤苞米想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