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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他蹲下去的時候三個人才看見洞口

  北坡。天剛破了一條灰縫。

  四個人從村口出來的時候,巷子裡碾盤的輪廓還是一團黑影。老楊樹底下集合,陳望到的時候王大柱已經蹲在樹根旁邊了。麻袋擱在腳邊,水壺掛在腰上,腳上換了厚底膠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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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根第二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碰了泥面走了兩聲重的——力氣大的人走路帶著分量。他肩上扛了一把柴刀,刀面上的鐵在灰光底下走了一截暗亮。

  劉根生最後到。他從巷子東頭拐出來的時候腳步輕,輕到了王大柱抬頭看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三步遠的位置。

  「走。」

  陳望領頭。四個人從村北往北坡方向走了。

  走的路不是大路——是坡腳底下一條獵人踩出來的窄道。窄道從枯草叢底下穿過去,草面上的露碰了褲腿走了一層潮。潮了的褲面貼在小腿上涼著。

  周二根跟在陳望後面第二個。他的目光從前面走著的那個背影上走了兩遍。

  陳望走路的樣子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樣。

  村裡的人走山路是踩著走的——腳抬起來,落下去,碰了地面走一聲。陳望的腳不是踩——是放。腳從空中落到地面上的過程里沒有砸的力氣,是從前腳掌碰了泥面之後順著往後滾到了腳跟。整個腳底碰地面的過程是一個從前到後的滾——所以沒有聲響。

  周二根盯著他的腳看了二十步。看了之後他試著學了一下。學了三步之後他放棄了——他的腳掌碰泥面的時候控不住力氣。控不住的力氣從腳底下碰了碎石走了一聲碎響。

  陳望沒回頭。

  但他的聲音從前面走過來了。

  「腳尖先落,腳跟後落。落的時候膝蓋彎著別直。直了膝蓋力氣往下砸,彎了膝蓋力氣往旁邊散。」

  周二根的膝蓋彎了。彎了之後再走了三步——聲響小了一截。沒有全消,但小了。

  劉根生在最後面。他沒試。他本來走路的聲響就不大。他的腳碰碎石面踩的是頂面。踩頂面的腳落下去碰了石面走的是一聲實的短響,不散。

  四個人從坡腳走到了第一道梁的半腰用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里陳望沒說話。不說話的半個時辰里他在聽——聽後面三個人的腳步聲。

  王大柱的腳步他熟。一腳重一腳輕,左腳比右腳落地快半拍。熟了的腳步不用管。

  周二根的腳步從一開始的重了變成了輕了一分。一分夠了——第一天不用走到無聲,走到不驚兔子就行。

  劉根生的腳步從頭到尾沒變過。穩著。他走碎石面的節奏勻了——每一步落地的間隔差不多。勻了的腳步說明他的腿在控制速度。控制速度的人腦子是清醒的。腦子清醒的人在山裡能活。

  半腰。東側坡面。

  灌木叢從坡面上鋪了一片。灌木的枝從地面上長出來之後往四面八方伸著。枝面上的葉黃了七成。黃了的葉從枝面上掛著,掛了的葉底下——碎石和枯葉堆著一層。

  陳望停了。

  三個人停在他身後。

  他蹲下去了。

  蹲了之後他的手指碰了灌木叢邊沿的泥面。泥面上有痕跡。痕跡不是腳印——比腳印小了十倍。五個點排成一排,後面拖了一道淺的劃痕。

  「看。」

  王大柱蹲過來了。周二根和劉根生也蹲了。

  三個人看著泥面上那排痕跡。

  王大柱認了。「黃鼬的爪印。」

  「昨夜留的。」陳望的手指從爪印旁邊的泥面上抬了。「泥面上爪印的邊沿還有棱——說明印子壓出來之後沒被風磨過。夜裡沒風。天亮之後的風還沒把棱磨掉。昨夜到現在不超過六個時辰。」

  周二根的目光從爪印面上走到了灌木叢方向。灌木叢底下黑著——枝葉把光擋了,底下的碎石和枯葉堆著的面上什麼都看不清。

  「黃鼬在裡面?」

  「不在。」陳望站起來了。他的手指順著爪印走的方向指了一下。爪印從泥面上走了兩步之後拐進了灌木叢右側的一塊碎石堆旁邊。碎石堆旁邊有一個洞口。

  三個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了兩秒之後才看見。

  洞口不大。拳頭大小。洞口面上碎石碰了枯葉遮了大半。不蹲下來不看指向——站著的人根本看不見地面上有洞。

  「黃鼬白天在洞裡。天黑之後出來覓食。覓食的路從洞口出來往東走,走到坡面上那截矮石坎底下的草叢——那裡有田鼠。吃了田鼠之後從原路回來。」

  他從腰間的布袋裡拿出了一副頸套。

  頸套的麻繩從他手指面上展開。活扣撐開之後圓徑兩寸半。他蹲在洞口旁邊,把頸套擱在了洞口面前。

  擱的位置不是正對洞口。偏了一寸。偏在洞口右側。

  王大柱看了那個位置一眼。「望哥——偏了?」

  「沒偏。黃鼬從洞口出來的時候不走正中。走右側。右側的碎石面上有它爪子划過的痕。劃了之後石面上的泥被颳了一層。左側的石面上泥完整沒動過。它每次出洞走右邊。套子放右邊。」

  他把頸套的麻繩頭從碎石底下穿過去,系在了灌木根面上。灌木根粗了兩指,系了之後繩拽了不動。

  整個過程用了半分鐘。

  周二根蹲在旁邊看完了。他的嘴裡那截苞米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嚼了。

  陳望站起來了。他從布袋裡又拿了兩副頸套,走到了灌木叢往東十步遠的位置。十步遠的位置有第二個洞口。第三個洞口在十五步遠的一塊埋了半截的石板旁邊。

  三個洞口,三副頸套。下完了之後他回到了三個人站著的位置。

  「大柱。」

  「在。」

  「這片灌木叢你盯著。從今天開始每天天不亮來一趟收套。收了之後把中了套的黃鼬從套子上取下來,套子重新放回原位。取下來的黃鼬別碰腹部的毛——攥後腿往下提,提了之後塞進布袋裡背回去。」

  「哎。」

  「二根。」

  周二根的嘴裡苞米稈從嘴角拿了下來。

  「跟我走。」

  四個人從灌木叢旁邊起了身。陳望領著往東北方向走了。走了的方向是第一道梁梁脊線的東側。翻過梁脊線之後下坡——下坡面上的路比上坡的碎石少了。

  谷底。乾溝。

  乾溝從谷底面上切了一道兩人深的口子。溝底卵石碰了鞋底走了碎的響。溝兩側的土坡面上——洞口。

  獾子的洞口比黃鼬的大了三倍。洞口面上的土從裡面往外推了一層——獾子挖洞的時候把土從洞裡刨出來堆在了洞口外面。堆出來的土面上有草根的斷茬子。

  陳望蹲在第一個洞口面前。他的手指碰了洞口旁邊的泥面。泥面上的爪印比黃鼬的粗了兩號。五個趾印後面帶了一道深的刨痕——獾子的前爪比後爪有力。

  「這個窩裡住了兩隻。」

  周二根蹲在旁邊。「你怎麼看出來兩隻的。」

  「洞口外面堆出來的土量。一隻獾子挖的洞堆出來的土不超過半簸箕。這個洞口外面的土堆了一簸箕多——兩隻輪流挖的。」

  他從布袋裡摸出了一個煙餅。拳頭大的干泥糰子從布袋面上露出來之後散著一股艾草和辣椒碎混了的味。

  「煙餅塞進洞口旁邊的通風口。通風口在主洞口上方兩尺的位置。」他指了指洞口上方坡面上一個指頭粗的小洞。「獾子挖洞會留通氣孔。煙從通氣孔灌進去之後走主洞道——獾子在窩底聞了煙受不住嗆,從主洞口跑出來。」

  「跑出來的方向在哪?」劉根生從後面問了一句。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咬得清。

  陳望的手指從洞口面前往右側五步遠的位置指了。右側五步遠是溝壁面上一個塌了的豁口。豁口從溝壁面上往外走了一道斜坡。

  「獾子從洞裡出來之後不走直線。往高處走。高處是溝壁的豁口。豁口面上設夾子。」

  他從布袋裡拿了一副鐵夾子。夾面上的鐵碰了他的手掌冰著。他把夾子掰開,彈簧從夾面底下撐著。夾口張了之後擱在了豁口面上的泥面上。泥面上他用手扒了一層浮土蓋在夾面上。蓋了之後夾子從地面上看不見了——浮土和落葉壓著夾面,只有踩上去之後彈簧鬆開夾口才合。

  「今天不點菸餅。明天點。今天先把夾子下完,讓夾子在泥面上過一夜。過了一夜之後夾面上沾了泥味。沾了泥味之後獾子從洞裡出來跑過夾子旁邊聞不出鐵腥。」

  周二根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夾子的位置走到了陳望的手上。陳望的手面上那層繭從虎口走到掌根,擱在泥面上跟泥的顏色差不多。

  這個人在山裡活了兩世。

  周二根不知道「兩世」,但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對山里每一個洞口、每一條獸道、每一隻獵物出來往哪跑的判斷,不是教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乾溝三里,沿途的獾子窩他們走了八個。八個窩口面前下了六副夾子——有兩個窩口的土面上爪印舊了。舊了的爪印說明獾子搬了窩。搬了窩的洞口不值得下夾子。陳望走到那兩個洞口面前蹲下看了一眼就起了身。起身的動作不拖——判斷完了就走。

  走完乾溝之後太陽從東側坡面上翻上來了。光照在了四個人的肩面上。

  陳望站在乾溝盡頭。他的目光從乾溝三里長的方向走回來了。走回來之後他看了三個人一眼。

  「第一天看路記路。明天開始幹活。每天進山帶夠水和乾糧。回來的路上不說山裡的事——不跟碾盤上的人說,不跟家裡人說打了多少只,不跟任何人提賣皮毛的價。」

  三個人嘴裡都沒出聲。

  「誰的嘴漏了風,被我知道了——出山。」

  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語氣沒變,聲量沒變,但周二根的手指在褲縫面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他的目光從陳望臉上走到了地面上。

  不是害怕。是服氣。

  服氣的人嘴才緊。

  ……

  迴路上四個人走得比來的時候快。快了的原因是路走了一遍之後腳底下熟了一分。熟了的路不用挑著走。

  北坡。第一道梁。

  翻過梁脊線的時候陳望停了。他的目光往梁脊線東側看了一眼。東側遠處雲壓著的方向灰了一截。灰了的天色從東北方向往這邊走著。

  「後天有雨。」

  王大柱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面上東北角的雲比別處厚了一層。但太陽還在頭頂。

  「望哥——你看雲就知道後天下雨?」

  「不是看雲。北坡上灌木叢面上的葉子今早卷了邊。葉子卷邊是濕氣來了。濕氣從東北方向過來走到這裡要兩天。兩天之後就是後天。」

  王大柱的嘴合上了。

  劉根生在後面走著。他的目光從陳望的背影上走了兩秒之後移到了腳底下的碎石面上。碎石面上他踩的是頂面。頂面碰了他的鞋底走了一聲短的實響。

  進山的頭一天他沒說幾句話。話說得少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沒什麼好說的。該說的陳望都說完了。說完的每一句話從洞口的位置到獸道的方向到煙餅的通氣孔到夾子要過一夜——每一句都是實打實的活。實打實的活不用多嘴,記住了照著做就行。

  村口。歪脖子槐樹。

  四個人從北坡走回來的時候巷子裡已經有人聲了。碾盤方向有煙鍋碰石沿的聲響。

  陳望走到了村口停了。

  「明天天不亮,老楊樹底下。」

  三個人各自散了。

  王大柱往巷子西頭走了。周二根往巷子東頭拐了。劉根生從巷子南頭走了。三個人的腳步從村口走進巷子之後碰了兩面牆彈了。彈了之後散了。

  陳望沒馬上進院門。

  他站在院門外面聽了三秒。

  三秒里他的耳朵從巷子方向收了聲——碾盤旁邊蹲著的人今天換了。不是老三。聲音碎了的,嗓門高了的。

  楊二嫂。

  楊二嫂在碾盤旁邊跟人說話。說的聲音從碾盤面上走過來碰了他的耳朵——他聽見了三個詞。

  「陳望」,「進山」,「一大早」。

  碾盤上的嘴比他的腿快。

  他進了院門。

  院門關了之後,碾盤方向楊二嫂的聲音從門板外面走了一截進來。走進來的聲音里又多了一句——

  「帶了三個人呢。幹什麼去的?」

  院子裡灶房門口,林晚秋站著。她的目光從院門面上走到了他的臉上。

  「碾盤上知道了。」

  「知道我進山。不知道我進山幹什麼。」陳望走到了灶房門口。「知道了就知道了。獵戶進山不犯規矩。犯規矩的是不進山也拿工分的人。」

  林晚秋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她轉身進了灶房。灶檯面上鍋里溫著的苞米粥的面上走著一層薄的汽。她從鍋里盛了兩碗,碗擱在了灶檯面上。

  陳望端了碗。粥碰了嘴唇溫著。他喝了一口。

  「路線踩完了。明天開始出貨。」

  林晚秋從灶檯面上拿了一把剪子和幾塊舊布——布是留著做繃架上蒙皮用的。剪子碰了布面走了一聲脆的。

  「繃架我先備著。你出了貨回來直接上架。」

  ……

  屋裡。安安在炕上。

  褥子面上苞米粒圍的圓里那顆粒子在。圓旁邊三顆粒子排著。兩條路指著外面。

  她的手指從第三顆粒子面上走到了圓的邊沿。

  她把圓上面的一顆粒子拿了下來。拿了之後擱在了圓外面,靠著第三顆粒子的旁邊。

  四顆了。

  圓外面四顆粒子。圓上面少了一顆之後,圓缺了一個口。

  缺了口的圓,旁邊多了一顆粒子。

  他看了她三秒。

  三秒之後他的手掌伸過去了。安安的食指碰了他的掌心。指尖在掌心裡走了一條短線。短線旁邊分了兩條岔。岔旁邊又分了兩條更短的。

  樹長了枝。枝上又長了杈。

  院牆外面巷子裡碾盤方向,楊二嫂的聲音從碾盤面上走遠了。走遠了之後碾盤上的菸灰從鹼痕旁邊被風碰了,散了一層灰面在碾盤石面上。

  灰面上今天多了兩個煙鍋磕出來的印——不是老三一個人的。

  有人在碾盤上開始打聽進山打獵的事了。

  打聽的嘴能不能追上他進山的腿,看這個月底誰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