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第二天清早。
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面前地面上擺了四樣東西。
第一樣,頸套。六副。麻繩編的,繩頭系了活扣,扣口撐開之後圓徑兩寸半。兩寸半的口徑卡黃鼬的脖子剛好——大了黃鼬鑽過去跑了,小了黃鼬不進套。
第二樣,夾子。兩副。鐵製的,從鎮上鐵匠鋪打的。夾面上的齒從鐵皮面上衝出來的——齒尖磨了,不割皮。不割皮的夾子夾住獾子的腿之後,獾子皮面上不留齒口的破洞。
第三樣,煙餅。四個。干艾草和辣椒碎混了黃泥捏成拳頭大的糰子,曬乾了之後點著能冒濃煙。濃煙灌進獾子窩裡——獾子受不了嗆,從洞口跑出來。跑出來的方向他堵了,堵的位置下了夾子。
第四樣,絆索。兩根。粗麻繩編了指頭粗的繩,繩頭系了鐵釘。鐵釘楔進石縫裡之後繩面貼了地面。貼了地面的繩面上撒了枯葉和碎石——狍子走夜路踩了絆索前蹄絆住,倒地之後掙不脫。
四樣東西碼在地面上。他從左到右看了一遍。看完之後站起來了。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出來。她的手指搭在門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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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找了沒有。」
「今天去找。」
「找誰。」
「王大柱算一個。還要兩個。兩個人不能隨便找——要會走山路的,手腳利索的,嘴嚴的。」
林晚秋的手指在門框面上按了一下。
「村里能走山路的年輕人不少。但嘴嚴的——」
「嘴嚴的不多。碾盤上坐半天能把一家子的事傳遍全村的人不少。這種人帶進山里,回來之後一張嘴比一把刀還快。」
他走到了院門口。
「我去碾盤那邊轉一圈。」
……
碾盤。上午。
碾盤旁邊蹲了三個人。老三,陳老六,還有一個——周二根。
周二根二十六歲。個頭不高,肩寬了的身架子從棉襖底下撐著。手面上的繭從掌心走到了指背。繭不是刨地磨出來的,是砍柴磨的。砍柴的人手上的繭跟刨地的不一樣——砍柴的繭在虎口和掌根,刨地的繭在掌心。
他蹲在碾盤旁邊嘴裡嚼著一截苞米稈。稈面上的甜從齒縫裡走過去之後他把渣吐在了碾盤石沿底下。
老三的菸袋桿子從嘴角伸著。銅煙鍋里的菸絲冒了一縷白之後滅了。他磕了菸灰,目光往巷子南頭走了一眼。
陳望從巷子南頭走過來了。
他的腳步碰了巷子泥面走著。走到碾盤旁邊的時候他沒蹲,他站著。目光從三個人臉上走了一遍。
走到周二根臉上的時候多停了一秒。
「二根,你今年進過山沒有。」
周二根的嘴裡那截苞米稈停了嚼。他抬頭看了陳望一眼。
「進過。上個月砍了一趟柴,走到北坡第一道梁半腰的位置。」
「第一道梁半腰——走了多久。」
「去的時候一個時辰,回來扛著柴走了一個半。」
陳望的手指在褲縫面上搭著。
一個時辰走到半腰。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扛著柴回來多了半個時辰——說明腳下穩。腳下不穩的人扛了柴走下坡要多一個時辰,不是半個。
「你以前打過獵沒有。」
周二根把嘴裡的苞米稈吐了。吐在了碾盤沿底下。
「打獵沒正經打過。小時候跟我爹設過兔子夾子,夾過兩回。一回夾了只兔子,一回夾了個空。」
「夾了空是什麼原因。」
周二根的嘴動了一下。他想了兩秒。
「位置沒放對。兔子走的道不是我放夾子的那條。差了半尺。」
差了半尺他知道是位置沒放對——說明他回去查過。查過的人會總結,總結的人能學。
老三在旁邊聽著。菸袋桿子從嘴角收了,擱在膝蓋面上。
「望哥,你找人幹什麼活?」
陳望的目光從周二根身上走到了老三臉上。
「進山。打獵。一個月。」
老三的手指在菸袋桿面上停了。
「一個月?」
「一個月不斷。白天進山下套子收套子,晚上回來處理皮毛。四個人,每天走北坡以北三道梁範圍。」
陳老六在旁邊蹲著,他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一下。
「四個人進山一個月——打出來的皮毛賣給誰?供銷社那個價,累死也不夠——」
「不走供銷社。」
三個字從陳望嘴裡出來之後,碾盤旁邊安靜了兩秒。
陳望沒往下解釋。不走供銷社走哪,他沒說。不說的原因是碾盤上的話從這顆腦袋走到那顆腦袋用不了半天。半天之後全村知道了的消息就不值錢了。
「我找兩個人。跟我和大柱一起進山。出來的皮毛我統一賣。賣了之後按人頭分。不管賣多少,跟著進山的人每個月保底十塊錢加二十斤糧。」
十塊錢。
二十斤糧。
碾盤上三個人的嘴停了動。
十塊錢在這年頭是什麼概念——隊裡壯勞力一個月出滿勤拿十分工,十分工年底分紅能到手七八塊。七八塊是滿勤。不滿勤的發五六塊。
他開口就是十塊保底。
加二十斤糧。
二十斤糧不用票不用糧本——從山裡出來的糧不走供銷社的路子。
老三的手指在菸袋桿面上按了一下。他沒開口。他五十多歲了,進山翻三道梁一個月不斷的活他幹不了。但他的目光從陳望身上走到了周二根身上。
周二根蹲在碾盤旁邊。他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攥了一下,鬆了。攥了鬆了之後他開口了。
「我去。」
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猶豫。
陳望看了他一眼。
「明天清早,院門口集合。穿厚底鞋,帶水壺,帶一天的乾糧。」
他從碾盤旁邊走了。
……
巷子東頭。
陳望走到了第三排院子的位置。第三排最裡頭那戶——劉根生家。
劉根生今年二十三。比周二根小三歲。個頭高了半個頭,瘦了的身架子從棉襖底下撐不滿。但他的腿長。腿長的人走山路步幅大——步幅大的人翻一道梁比腿短的省二十步。
陳望上個月在北坡砍柴的時候碰見過他。碰見的時候他背著一捆柴從第二道梁翻下來。翻下來的時候他的腳步碰了碎石面——碎石碰了他的鞋底沒走碎響。
沒走碎響的原因是他踩石頭踩的是頂面。
踩頂面的人要麼是教過的,要麼是天生腳下有感覺的。
陳望走到了劉根生家院門口。院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院子的泥地面上曬著一排鞋墊。鞋墊面上的布碰了上午的光走了一層幹了的白。
「根生在家嗎。」
院子裡有人應了。聲音從灶房方向出來的——不是劉根生,是他娘。
「在呢——根生,外面找你。」
劉根生從灶房裡面出來了。手裡攥著一截劈柴刀的柄。柄面上的木從他手掌底下磨得發亮了。他看見陳望站在院門口的時候,手裡的刀柄鬆了,擱在了灶房門框旁邊的磚台上。
「望哥。」
「上個月你在北坡第二道樑上背柴下來。我看見你走碎石面的時候踩的全是石頭頂。你爹教的?」
劉根生站在灶房門口。他的嘴動了一下。
「我爹沒教。我自己走的。踩縫的時候石頭會滾,滾了之後腳底打滑。踩頂面不滾。」
自己摸出來的。
陳望看了他三秒。
「明天清早我院門口集合。穿厚底鞋,帶水壺,帶乾糧。跟我進山打獵,一個月。保底十塊錢加二十斤糧。」
劉根生的手指在褲縫面上按了一下。他沒問細節。
「行。」
……
院子。傍晚。
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面前四樣東西旁邊又多了兩樣——兩把磨好的柴刀。刀面上新磨的刃口從鐵面上走了一截亮。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出來。
「人找齊了?」
「齊了。大柱,周二根,劉根生。加我四個。」
「周二根——碾盤上蹲著嚼苞米稈那個?」
「嗯。手上有砍柴的繭,腳下穩,嘴不碎。小時候跟他爹設過兔子夾子,知道位置不對夾了空——這種人帶得出來。」
「劉根生呢。」
「走碎石面踩頂面不踩縫。自己摸出來的路數,沒人教。腳底下有天分。」
林晚秋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搓了一下。
「你怎麼分工。」
陳望站起來了。他走到了院子西牆根底下。西牆根底下的油布掀了。油布底下那八張黃鼬皮——第二堆的,走老周路子剩下的六張還在。
「第一天我帶他們走一遍路線。走一遍之後他們知道哪個位置下套,哪個位置放夾子,哪個位置設煙餅。第二天開始分兩組。我和大柱一組走第一道梁東坡的灌木叢下頸套。二根和根生一組走乾溝兩側的獾子窩放夾子。每天進山天不亮走,晌午前回。回來之後下午處理皮毛——剝皮、刮脂、繃架、晾曬。四個人一天出四到六張皮。一個月三十天去掉休整——能出一百張。」
一百張。
五十張是門檻。一百張是雙倍的門檻。
雙倍的量交進統購站——他不是勉強夠格的散戶,他是有餘量的定點供貨戶。
定點供貨戶的位置一旦占上了,後面每個月的路就通了。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面上鬆了。
「一百張皮毛按統購站四倍的價——」
她沒往下算。不用算。四倍的價乘一百張,出來的數字不是碾盤上任何一個人能想到的。
……
屋裡。
安安在炕上。褥子面上苞米粒圍的圓里那顆粒子還在。圓旁邊三顆粒子排著。兩條路——草棍和線頭——從圓的邊沿指著外面。
陳望走到炕邊蹲下。
安安的手指從第三顆粒子面上抬了。食指伸過來碰了他的掌心。指尖在掌心裡走了一個新的動作。
不是彎。不是圓。
是一條短的直線旁邊分了兩條岔。
岔從直線的頭上往兩側走了。
像一棵樹。主幹一條,枝兩條。
她在掌心裡畫了一棵樹。
畫完之後指尖停了。停了兩秒,收了。
他看了掌心三秒。
一棵樹。主幹和枝。
他是主幹。
大柱、二根、根生——是枝。
明天清早。四個人從院門口走到北坡。從北坡走到三道梁。從三道梁走進獸道。
獸道面上的套子和夾子從地面上等著獵物走過來。獵物走過來之後,皮毛從獸道走到灶房後牆根底下的繃架上,從繃架走到粗布裡面,從粗布走到統購站的櫃檯面上。
櫃檯面上的數字變了——從供銷社兩塊八一張,變成統購站十一塊二一張。
變了之後,灶檯面上的鹽罐不會再見底。
他站起來了。
院牆外面,巷子裡風從碾盤方向走過來了。碾棍面上的影子在傍晚最後一截光底下散著。
散了之後巷子暗了。
暗了的巷子北頭,大隊部東廂房窗面上燈沒亮。趙大富不在東廂房。
但碾盤旁邊,老三磕完了最後一鍋菸灰。菸灰落在鹼痕旁邊。他站起來走了。走的時候他的嘴裡嘟囔了一句。
聲音從碾盤面上走到了碾棍旁邊散了。散了之後沒人聽見。
但他說的那句話是——
「陳望這小子,要搞大動靜了。」
碾盤面上菸灰還在。菸灰旁邊鹼痕白著。
白了的鹼痕面上,明天清早會有四雙鞋底從碾盤旁邊經過,往村北方向去。四雙鞋底碰了泥面走過之後,碾盤上的人會數——一雙,兩雙,三雙,四雙。
四雙鞋底從村北走到了北坡。
北坡第一道梁東坡那片灌木叢底下的碎石和枯葉里,六副頸套等著張開口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