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晌午。
灶台後面,鍋底的水開了。
面從鍋沿下去,碰了水面走了一層白沫。
白沫從鍋面上翻著。
老闆用竹筷攪了兩圈之後,蓋上了鍋蓋。
鍋蓋碰了鍋沿,走了一聲鐵碰鐵的悶響。
老常坐在條凳上。
搪瓷缸擱在膝蓋旁邊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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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從缸面上紅底里走著。
他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擱了三秒之後抬了。
「老哥,你是獵戶,我是貨郎。獵戶靠山吃山,貨郎靠路吃路。」
「路上聽的東西,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
「能說的值一碗麵,不能說的值一條命。」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沒動。
「你在集上說了半句。半句話從省城走了十二天到了麵館里,不是為了請我吃麵。」
老常的嘴角往上走了一分,走了之後回了。
「省城那邊,外貿局的人下來了。」
「下到了地區,地區往下發了文。」
「文上說的是,邊境六個縣,年底之前各設一個皮毛統購站。」
「統購站掛的牌子是外貿局的,收的不是供銷社那個價。」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按了一下。
前世,皮毛統購站。
他記得。
但前世那個站開的時候,他已經進去了。
進去之後槍沒了,山沒了,站開了跟他沒關係。
這一世,站還沒開。
文剛從地區往下走,走到縣裡還要半個月到一個月。
「收價多少。」
「我路上過了兩個鎮。第二個鎮上的供銷社主任跟我買過兩回藥,熟了。他喝了半碗酒之後說了一句,說外貿站的收價比供銷社高四倍。」
「四倍的收價是因為皮毛出去之後換外匯。外匯的帳不是供銷社櫃檯面上那本帳,是省城的帳。」
四倍。
供銷社收黃鼬皮一張兩塊八,四倍是十一塊二。
十一塊二一張的黃鼬皮,他今天賣給老周兩張收了七塊五。
七塊五兩張,十一塊二一張。
差了三倍。
但四倍的價不是誰都能拿到的。
「統購站收皮毛,有門檻沒有。」
老常看了他一眼,看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秒。
「有。門檻不高但卡人。」
「統購站掛的是外貿局的牌子,走的是公家的手續。」
「公家的手續要的不是散戶拿三張五張皮毛上門,要的是批量。」
「批量的意思是一次交貨不低於五十張。五十張以上的交貨量他們才開收據,開了收據才走外貿的結算。五十張以下的,他們不收。不收你就回供銷社櫃檯排隊。」
五十張。
一次交貨五十張皮毛。
這個量對村里任何一個散戶獵人來說,半年打不出來。
半年打不出來的量,就意味著散戶獵人跟外貿站沒關係。
沒關係的獵人還是走供銷社兩塊八一張的老路。
但對他來說,五十張不是半年的事。
前世他的槍法加上這一世開春以來攢的陷阱經驗和地形記憶,從現在到年底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他一個人打不出五十張。
但他不一定要一個人打。
灶台後面面熟了。
老闆從鍋里撈了面盛在兩個粗碗裡。
碗面上堆著麵條,麵條上澆了一勺醬。
醬的顏色從碗面上走了一層深褐。
醬底下麵條的白從碗底透上來。
小夥計端著兩碗面走過來了。
碗擱在條凳旁邊的木板面上。
木板是從牆裡伸出來的一截隔板,當桌用。
老常端了碗,筷子從面里挑了一口送進了嘴。
嚼了兩下之後他的嘴停了。
「老哥,我路上十二天聽了這個風,從省城走到了你這碗面里。」
「風值不值一碗麵,你自己掂量。」
「我是貨郎,不是獵戶。我手裡有的是路上的消息,你手裡有的是山裡的皮毛。」
「消息和皮毛碰在一起——」
他沒說完,筷子又挑了一口面送進了嘴裡。
陳望端了碗。
面碰了嘴唇,溫從嘴唇走到了舌面。
他吃了一口,嚼了,咽了。
「你路上賣藥,走的村裡有獵戶嗎。」
老常的筷子在碗面上停了一下。
「九個村里四個村有獵戶。但獵戶手裡的皮子大多走了供銷社或者本地的皮貨販子。」
「走了之後一張皮毛從獵戶手裡到供銷社櫃檯到縣裡到地區,每過一道手剝一層皮。剝到最後獵戶手裡剩的是零頭。」
「你想做什麼。」
老常的筷子從碗面上抬了。
「我什麼都不做。我賣藥,走路,聽風。風吹到誰碗裡是誰的菜。」
「老哥,我把話擱這了。統購站的文從地區往下走,走到你們縣還要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統購站掛牌的時候,手裡有五十張以上好皮子的人,就是第一個吃肉的。」
陳望碗裡的面吃了一半。
另一半他用筷子攪了一下,攪了之後面從碗底翻上來碰了醬面。
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統購站掛牌。
掛了之後收價比供銷社高四倍。
但門檻是五十張起收。
五十張,他一個人打不完。
但他加上王大柱,再加上村里另外兩三個能打獵的年輕人,一個月的時間,北坡以北三道梁範圍里的黃鼬,獾子,狍子,夠了。
前世他對北坡的山勢和獸道爛熟。
哪個溝里黃鼬多,哪片坡上獾子扎窩,哪條梁脊線上狍子走夜路,全在他的腦子裡。
腦子裡的地圖鋪開之後,一個月的路線就有了。
「老常,你下次走這條路是什麼時候。」
老常的碗已經見了底,碗底的醬汁從白瓷面上走了一層深褐的殘。
他把碗擱在隔板面上。
「一個月之後。逢十的集我還來。來了之後在麵館等你。」
陳望把碗裡剩的面吃完了,碗擱下。
他從棉襖內兜里摸出兩毛錢紙幣,放在了隔板面上。
「面錢我出。」
老常的手指在隔板面上停了。
他看了那兩毛錢一秒,沒推回去。
「行。下回我請。」
。。。
陳望站起來了。
他的頭碰了門框上沿,低了半分之後走出了麵館。
走出來之後,晌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了他的肩面上。
肩面上棉襖的布碰了光,走了一層灰白。
集上南頭的矮房子在他身後。
他的腳步從矮房子門口往集上西北角的方向走了。
走了的腳步底下,那雙膠底鞋碰了河灘卵石面,走了碎的聲響。
五十張。
一個月。
四倍的收價。
三個數從麵館里跟著他走出來了。
走了之後,三個數在他腦子裡變成了三條線。
三條線從腦子裡鋪到了北坡的山勢圖上。
第一條線,黃鼬。
北坡以北第一道梁的東側坡面上,有一片灌木叢從坡底走到了半坡的位置。
灌木叢底下碎石和枯葉堆著。
堆著的碎石底下有洞。
洞裡住著黃鼬。
他前世進過那片灌木叢。
進去之後一個下午起了六個頸套,第二天早上回去收,中了四個。
四個黃鼬,四張皮。
一片灌木叢的量,夠他下三趟套。
三趟套能出八到十張皮。
第二條線,獾子。
第二道梁翻過去之後的谷底有一條乾溝。
乾溝從谷底往東北方向走了三里。
三里的乾溝兩側土坡面上,獾子窩從坡面上打的洞口露著。
洞口旁邊的泥面上有爪印,爪印的深淺和方向能判斷窩裡有幾隻。
他前世在那條乾溝里用煙燻法一次趕出來過三隻獾子。
三隻獾子,三張皮。
乾溝三里長,沿途的窩不下十個。
十個窩裡的獾子如果分批趕,能出十五到二十張皮。
第三條線,狍子。
第三道梁的梁脊線上,狍子走夜路。
夜路從梁脊線的東頭走到西頭。
西頭有一個天然的石頭垛。
石頭垛的位置是狍子歇腳的地方,歇了之後天亮之前它們從石頭垛旁邊下坡往南走。
走的路上有一段窄道。
窄道兩側是石壁,石壁之間的距離只夠一隻狍子通過。
窄道里設絆索,狍子進了窄道之後前蹄碰了絆索倒地。
一個月的時間,窄道里設絆索能出五到八隻狍子。
五到八隻狍子的皮,加上黃鼬和獾子的量,超過五十張。
三條線鋪完了。
鋪完之後,他的腳步走到了西北角矮柳底下。
王大柱蹲在粗布面前。
三張獾子皮還在,旁邊碼著的物資沒少。
「望哥,那貨郎跟你說什麼了。」
陳望蹲下了,手指在膝蓋面上擱著。
「大柱,你回去之後跟你媳婦說一聲。」
「這個月開始你跟我進山。」
「不是一天兩天,是整月,一個月不斷。」
王大柱的嘴張了。
「整月?那隊裡的工分——」
「工分的事我跟隊裡說。進山打獵不算曠工,獵戶出山交皮毛給公家走統購也算工分。這個月底之前公社會發文。」
王大柱的嘴合上了。
他看了陳望三秒。
三秒之後,他沒問「你怎麼知道公社會發文」。
他不問。
望哥說的話,從碾盤上到北坡上到互市集上,沒錯過。
沒錯過的話,他信。
「行。望哥你說啥時候進山,我跟著。」
陳望把三張獾子皮收了,粗布卷了,麻袋口系了。
「收攤。回。」
。。。
兩個人從西北角起了身。
麻袋扛在肩上,竹簍提在手裡。
王大柱肩上的麻袋裡,三十斤苞米麵壓著他的右肩往下塌了一截。
塌了之後他換了左肩。
換的時候,麻袋碰了他後腦勺,走了一聲布碰頭的悶響。
集上的人還在走。
走著的人從他們旁邊經過的時候,目光從兩個扛麻袋的獵戶身上走了一遍,走了之後收了。
兩個扛麻袋的人從集上往外走。
進來的時候背上是皮毛和乾貨,出去的時候背上是鹽和糧。
進的是山裡的東西,出的是過日子的傢伙。
六十里的迴路。
比來的時候走得快。
快了的原因是來的時候背上的皮毛蓬著占地方,走灌木叢底下要側身。
回去的時候背上的鹽和糧實著,實了的麻袋碰了灌木枝不掛。
不掛就不用側身,不側身就快。
樺樹林。
乾溝。
半梁。
北坡。
北坡上他停了。
王大柱在他後面三步遠也停了。
陳望的目光從北坡面上走到了第一道梁的東側。
東側坡面上那片灌木叢,在午後的光底下走著一層綠了轉黃的色。
黃了的灌木葉從枝面上掛著。
掛著的葉底下——碎石和枯葉堆著。
他看了那片灌木叢五秒。
五秒之後他收了目光。
腳步繼續往村子方向走了。
。。。
村北。老楊樹。村口。歪脖子槐樹。巷子。
巷子裡碾盤面上碾棍的影子從碾盤面上走到了泥面上,午後過了,影子長了。
碾盤旁邊空著。
不是沒人來過,碾盤面上鹼痕旁邊有新鮮的菸灰。
灰是老三磕的。
磕了之後人走了。
院門。
林晚秋站在灶房門口。
她的目光從院門口走到了陳望肩上的麻袋上。
麻袋鼓著。
鼓了的麻袋口扎著獵人扣。
陳望把麻袋從肩上卸了,卸在了灶房門口的磚檯面上。
麻袋口解了。
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碼在了磚檯面上。
鹽——二十斤粗鹽的麻袋擱在磚台左側。
紅糖——一紙包擱在鹽旁邊。
肥皂兩塊——黃的白的並排擱著。
火柴十盒——碼了兩排。
針線一包——布包擱在火柴旁邊。
七塊五的紙幣——三張紙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來擱在了針線包面上。
六樣東西加三張紙幣。
林晚秋的手指從圍裙面上鬆了。
她走到了磚台前面。
手指碰了粗鹽麻袋的袋口。
袋口解了。
她的手指伸進去抓了一把。
粗鹽的顆粒在她指肚底下硌著。
顆粒大,沒摻沙。
她從指縫裡漏了鹽之後,指肚面上留了一層咸了的潮。
她走到了灶房裡。
灶檯面上的鹽罐,她揭了蓋子。
罐底見了底的鹽碴面上,她從麻袋裡舀了三勺粗鹽倒進去。
鹽碰了罐底,走了碎粒碰瓷面的聲響。
三勺之後,鹽罐滿了。
滿了的鹽罐擱回了灶檯面上。
她走回了磚台前面。
「互市集上的價,你滿意?」
「不急。」
陳望的手指在磚檯面上那紙包紅糖旁邊按了一下。
「有個消息。」
他把老常在麵館里說的話用自己的方式說了一遍。
省城外貿局的文。
邊境六縣年底前設統購站。
收價比供銷社高四倍。
門檻五十張起收。
林晚秋聽完了之後,她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按著。
按了五秒。
「你前世,這個站開過?」
「開過。但開的時候我已經進去了。這一世,站還沒開。文還在路上,從地區往縣裡走還要一個月。」
「一個月之內你要攢夠五十張皮毛。」
「五十張是底線,攢到七八十張更好。第一批交貨的人,統購站會記名。」
「記了名的人就是定點供貨戶。定點供貨戶往後每個月交一批,站上按量結算。」
「結算走的是外貿的帳,不是供銷社櫃檯的帳。」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面上鬆了。
「你一個人攢不夠。」
「我加王大柱,再找兩個人。四個人一個月進山,夠了。」
。。。
屋裡。
安安在炕上。
褥子面上苞米粒圍的圓里,那顆粒子還在。
圓里不空了。
圓旁邊的草棍和線頭還在。
兩條路從圓的邊沿指著外面。
外面的兩顆粒子旁邊,今天又多了一顆。
三顆了。
陳望走到炕邊蹲下來。
安安的手指從第三顆粒子面上抬了。
食指伸過來碰了他的掌心。
指尖在掌心裡走了一個彎。
彎從左側繞到了右側。
這回沒有停在差一截的位置,繞過了右側之後指尖繼續走。
走了之後,彎從右側往掌心下方去了。
她在畫第二圈。
第二圈走了四分之一的弧度之後指尖停了。
停了兩秒,收了。
一個圓沒合。
第二個圓剛起了頭。
她在往外擴。
。。。
院牆外面。巷子方向。
碾盤面上碾棍的影子在傍晚的光底下,從長了的變成了散了的。
散了之後,巷子裡暗了一分。
暗了的巷子北頭拐彎的位置,大隊部東廂房的窗戶里燈還沒亮。
趙大富不在東廂房。
他在家裡。
家裡的院門關著。
關了的院門後面,他坐在炕沿上。
手指擱在膝蓋面上。
擱著的手指三天沒碰過工分登記冊。
三天了。
窯洞裡的東西藏好了。
藏好了之後他踏實了一半。
另一半不踏實的還懸著,懸著的是碾盤上越來越多的嘴。
碾盤上的嘴他堵不住了。
巷子裡風碰了碾盤面上碾棍的木面走了一聲。
響了之後散了。
散了的風從村口往北坡方向去了。
北坡上那片灌木叢在傍晚最後一截光底下,走著暗了的色。
灌木叢底下碎石和枯葉堆著的洞口裡,黃鼬的眼睛從洞口的暗裡往外看了一眼。
看了之後縮回去了。
一個月。
陳望的獵人扣從麻袋口面上走到了北坡面上的時候,灌木叢底下的黃鼬還不知道,扣要套在它們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