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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老周的算盤碰了硬茬子

  互市集。西北角。

  陳望從貨郎那邊走回來的時候,腳步從集上中間通道面上走了二十來步。二十來步走完之後他拐進了西北角矮柳底下的位置。王大柱蹲在粗布面前沒挪窩。三張獾子皮和兩張黃鼬皮在粗布面上攤著。

  王大柱的目光從他臉上走了一遍。

  「望哥——那貨郎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買了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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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蹲回了粗布後面。手指擱在膝蓋面上。他沒提麵館的事。不是不信王大柱——是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張嘴,多一張嘴在碾盤上就多一條路走到不該去的耳朵里。

  集上的人從東側往西側走著。走著的人比一個時辰前少了兩成——上午將過,有些攤位已經收了。收了的攤位空出來的地面上留了腳印和碎草。

  王大柱在旁邊蹲著。他蹲了一會之後嘴又動了。

  「望哥——你說的那個老周,長什麼樣。」

  「沒見過。前世聽人提過名字。逢五逢十來三岔口收皮毛的販子,姓周,走縣城皮毛加工廠的路子。」

  「那你怎麼知道他今天來。」

  「他不來——皮毛留著下一個逢十再來。」

  王大柱的嘴合上了。他從蹲著的位置換了一條腿。換了之後他的目光從粗布面上那幾張皮毛上走到了旁邊地面上碼著的那堆物資——一麻袋粗鹽、一紙包紅糖、兩塊肥皂、十盒火柴、一包針線。加上他自己換回來的三十斤苞米麵。

  兩個人出來的時候背上是皮毛和乾貨。回去的時候背上是鹽、糖、苞米麵、火柴、針線、肥皂。

  進的是山裡的東西。出的是灶台上用的傢伙。

  中間沒花一分錢。沒用一張票。

  王大柱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一下。他看了陳望的背影三秒。陳望蹲在粗布後面,手指擱在膝蓋面上不動,嘴閉著,目光從集上人來人往的方向走了一遍又收回來。收回來的時候目光落在了集上東側入口的方向。

  老周還沒來。

  集上東側入口處有新的人在往裡走。走進來的人里有扛麻袋的、有提竹簍的、有空手來空手逛的。空手逛的人走得快——兩排攤位從頭到尾走一遍用不了一刻鐘。扛麻袋的走得慢——邊走邊停,停了蹲下翻貨看貨。

  又走了一刻鐘。

  一個人從東側入口進來了。走的步子不快不慢。身上穿了一件洗褪了色的藍布棉襖,棉襖底下扎了一根寬皮帶。皮帶面上的皮從扣眼旁邊磨得發亮——系了多年磨出來的。腳上的鞋是膠底的,鞋面上泥幹了兩層。頭上沒帽子。頭髮短了的茬從頭皮面上立著。四十出頭的年紀。臉面上顴骨高了,顴骨底下的肉往裡收著——瘦了的臉上骨頭架子撐著。

  他走進來之後沒往兩側的攤位看。他的腳步從入口往西側方向直著走了。走了十步之後他在第二排一個賣皮毛的攤位前面停了。停了兩秒。蹲下翻了兩張兔皮。翻了之後站起來走了。沒買。

  他又往西走了十步。在第三排那個擺了狍子皮和狐狸皮的攤位前面停了。這回他蹲的時間長了一些——大概五秒。五秒里他翻了那張紅狐皮。翻了正面看了毛色,翻了反面看了肩胛上那個槍眼。看了槍眼之後他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下走了一截。

  他沒買。

  他繼續往西走。走了之後他的腳步從第三排走到了第四排、第五排。走過了五排之後集上西側的攤位稀了。稀了之後他的目光從前方走到了西北角矮柳底下的方向。

  他看見了粗布面上那幾張皮毛。

  他走過來了。

  陳望蹲在粗布後面沒動。手指擱在膝蓋面上。

  來的人走到了粗布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他沒蹲。他站著。目光從三張獾子皮面上走到了兩張黃鼬皮面上。從黃鼬皮面上走回來了。走了兩遍。

  他蹲了下來。

  右手伸出來碰了第一張獾子皮的毛面。指肚從毛面上走了一道——從脊背走到了腹部。走了之後他翻了皮面。翻了之後指肚按了腹部的皮面。按了一下鬆了。鬆了之後皮面回彈了。

  他看了第二張獾子皮。翻了。看了。

  第三張。翻了。看了。

  三張看完之後他的手指走到了旁邊那兩張黃鼬皮面上。第一張他拿起來了——拿在手裡從頭部翻到了尾部。尾巴翻的時候他的指肚從尾根捏到了尾尖。捏了一遍。第二張他也拿起來了。兩張黃鼬皮在他兩隻手裡各拿了一張。左手那張和右手那張他並在一起看——看毛色的深淺差多少。

  看了三秒。

  他把兩張黃鼬皮擱回了粗布面上。擱的時候皮面碰了粗布走了一截軟面碰布面的聲響。

  「老闆——這幾張皮,賣不賣?」

  他的口音不是對面來的,是本地偏南二十里的音。偏南二十里是縣城方向。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按了一下。

  「你姓周?」

  來的人的目光從粗布面上走到了陳望臉面上。走了之後停了一秒。

  「你認識我?」

  「不認識。聽人提過——逢五來三岔口收皮毛的老周。」

  老周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兩下。搓了之後他蹲穩了。蹲穩了的位置離粗布面一步半遠。

  「你是哪個村的獵戶。」

  「紅旗大隊。」

  「紅旗大隊——北邊的那個?」

  陳望沒接。他的手指從膝蓋面上抬了。指肚碰了兩張黃鼬皮里左邊那張的毛面。碰了之後他把兩張黃鼬皮往老周的方向推了半尺。

  「這兩張黃鼬皮,品相你看過了。毛色勻,絨夠密,尾巴完整。腹部位置有白印——不是刀口,是脂肪層刮的時候留了一道。翻過來能看見,毛面上看不見。」

  他把話說了。說的時候嘴沒停,一口氣把瑕疵交代了。交代瑕疵的人比藏瑕疵的人在生意場上走得遠——藏了的瑕疵被人翻出來之後信就沒了,信沒了之後第二筆生意不會來。

  老周聽了。他的手指重新碰了左邊那張黃鼬皮的腹部。翻了。翻了之後——白印在皮面上走了一道淺的。淺了的白印從腹部面上走了兩寸長。

  他看了白印三秒。

  「加工廠那邊不挑這個。機器一壓,白印進了皮底不影響成品。」

  「所以這兩張走你的路子比走互市集合算。互市集上挑品相的人看見白印不給好價。加工廠不挑——你收了轉手進去,利潤不少。」

  老周的手指從皮面上鬆了。他站起來了。站了之後他的目光從兩張黃鼬皮面上走到了三張獾子皮面上。

  「獾子皮也賣?」

  「獾子皮另說。先說黃鼬皮。」

  老周蹲回去了。他的手指在皮帶扣面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他開口了。

  「兩張黃鼬皮——六塊。」

  六塊。一張三塊。供銷社收購價一張兩塊八。三塊比供銷社高了兩毛。兩毛的差價——不值得他從紅旗大隊走六十里路來賣。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沒動。

  「八塊。」

  老周的嘴合了。合了兩秒之後他的手指從皮帶扣面上鬆了。

  「八塊高了。這兩張有白印——有白印的皮我收了之後驗貨的時候要跟廠里解釋。解釋了之後扣我的差價。扣了差價之後我手裡剩的跟六塊出的差不多。」

  陳望蹲著沒動。

  「你不跟我講廠里扣你多少——那是你的事。你跟我講收價。收價低了成——你低了我不賣。不賣我拿回去,下一趟逢十再來。下一趟來的時候我手裡不是兩張黃鼬皮了。我手裡會有更多的皮毛。更多的皮毛你想收——價格從今天開始算。」

  老周看了他五秒。

  五秒里陳望的手指擱在膝蓋面上沒動過。嘴說完了之後就合上了。合上了就不再說。不加話,不加碼,不催。

  老周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三下。

  「七塊。兩張七塊。」

  「七塊五。」

  老周站起來了。站了之後他從褲兜里摸出了一個布錢包。布面上的花從棉布面上印著——藍底白花。他打開了。錢包裡面紙幣碼著。他從裡面捏了——一張五塊的,一張兩塊的,一張五毛的。三張紙幣擱在了他的掌心裡。

  七塊五。

  他把三張紙幣遞了過來。陳望接了。接了之後他把兩張黃鼬皮從粗布面上拿起來,卷了,遞了。

  老周接了皮毛。卷好了塞進了他背著的帆布挎包里。塞了之後他的目光從挎包面上走到了粗布面上剩著的三張獾子皮上。

  「獾子皮——你準備怎麼賣。」

  「獾子皮不走你。獾子皮我另有路子。」

  老周的嘴角走了一下。走了之後他點了下頭。

  「下個逢十你還來?」

  「有貨就來。」

  「紅旗大隊——陳……」

  「陳望。」

  老周點了下頭。他轉身走了。走了之後他的腳步從西北角往東側方向去了。走了十步之後他在中間那排賣狍子皮的攤位前面又蹲了。蹲了之後他開始翻那邊的皮——動作比剛才在陳望面前翻的時候快了。快了的翻法是不挑了。不挑了的原因是好皮他在陳望這裡已經看過了——看了好的之後再看差的,手底下用不著細翻。

  王大柱蹲在旁邊。他的目光從老周走遠的背影上收回來了。收回來之後他看了陳望手裡那三張紙幣。紙幣在陳望的手掌里疊著。疊了之後他把紙幣折了一折塞進了棉襖內兜里。

  「望哥——你咋知道他會加錢。」

  「他翻皮的時候手指停了兩次。第一次停在毛面上——他在看毛色。毛色好的皮他手指停的時間長。第二次停在白印面上——他看了白印三秒就說加工廠不挑。不挑說明對他來說不是事。不是事還壓價——就是試你的底。試底的人你不接他的價,他自己會往上抬。」

  王大柱的嘴張了兩秒。兩秒之後合上了。他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一下。

  「望哥——你做生意比打獵還厲害。」

  「不是做生意。是看人。山里看獵物的走法判它往哪跑。集上看人翻皮的手法判他出多少錢。一回事。」

  王大柱的嘴角往上走了一分。走了之後他沒再說話。

  集上的光從東南方向往頭頂走了。走到頭頂的時候影子從長了的變成了短了的。短了的影子從攤位底下縮進了人腳底下——晌午了。

  陳望站起來了。三張獾子皮他收了。收了之後卷了裹進粗布裡面塞進了麻袋。麻袋裡皮毛和換來的物資擠在一起。擠了之後麻袋鼓了。鼓了的麻袋口他系了獵人扣。

  「大柱——你在這守著。剩下的獾子皮不賣了。我中間出去一趟。」

  「去哪?」

  「集上南頭。有個事。」

  陳望從西北角走出來了。腳步從粗布面前走到了集上中間的通道上。通道上人比上午少了三成。少了之後通道面上的腳步聲稀了。稀了的腳步聲從泥面上走到了卵石面上碰了河灘彈了回來。

  集上南頭。一排矮房子從河灘南側的坡面上順著坡腳碼著。矮房子是石頭壘的,屋頂鋪了油氈紙,油氈紙面上壓了石頭。第二間矮房子門口掛了一塊木板。板面上用紅漆寫了兩個字——麵館。

  紅漆從板面上褪了色,「面」字的最後一划從板面上走到了邊沿消了半截。

  門口擺了三張方桌。桌面上的木板從中間裂了縫。縫裡嵌了油垢和麵湯幹了之後的白碴。三張桌旁邊坐了兩桌人——一桌在吃麵,一桌在喝水。吃麵那桌的碗面上熱氣走著。喝水那桌的搪瓷缸擱在桌面上冒著白。

  第三張桌旁邊沒人。桌面空著。

  門裡面,靠著牆根的條凳上坐著一個人。

  貨郎擔靠在牆根底下。兩個木箱從扁擔兩頭落在了地面上。左側木箱的蓋子合著。右側木箱的蓋子也合著——他收了攤。

  老常。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面上。搪瓷缸擱在條凳旁邊的地面上。缸面上——紅底黃字。近了之後字看清了。「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從缸面上的紅底面上走著。字的筆畫從「服」字的最後一划往右走了一截劃痕——搪瓷碰了硬物磕的,磕了之後漆面從缸面上掉了一顆豆大的白。

  他看見陳望走過來了。

  「老哥——裡面坐。」

  陳望走進了門。門框矮了,他進來的時候頭低了半分。低了之後他坐在了老常對面的條凳上。條凳面上的木面磨得滑了——坐了多少人之後木面上的紋路從板面上走到了板邊沿消了。

  老常沒馬上說話。他轉頭朝灶台方向喊了一聲。

  「老闆——兩碗面。」

  灶台後面有人應了。應了之後鍋底的火碰了鍋面走了一聲水響。水響了之後麵館里的聲音從灶台方向走過來碰了他們坐著的位置。

  老常的手指從膝蓋面上抬了。他的目光從陳望臉上走了一遍。走了之後他碰了旁邊地面上的搪瓷缸,拿起來遞了過去。

  「先喝口水——路走的渴了吧。」

  陳望沒接。他從棉襖裡面摸出來了自己的水壺。壺蓋擰了。壺口裡的水碰了他的嘴唇走進了嘴裡。涼了的水碰了牙面。

  他喝了一口。壺蓋擰回去了。

  老常的手裡搪瓷缸收回來了。缸擱在了膝蓋面上。

  「老哥——你說你紅旗大隊的。紅旗大隊我路上過了。你們大隊部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我在底下歇了半個時辰。」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擱著。

  「你從省城那邊過來——路上十二天,九個村三個鎮。聽了什麼風,在集上說了半句。剩下半句留到了麵館里。」

  老常的手指在搪瓷缸面上走了一下。走了之後他的目光從陳望臉上走到了門口方向。門口那兩桌人在吃麵和喝水。吃麵那桌的人低著頭往碗裡吸麵條。喝水那桌的人在說話——聲音雜著,說的是集上的貨價。

  老常的目光從門口收回來了。

  灶台方向,鍋里的水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