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糖他打開紙包看了。紅糖的顏色從紙包面上走了一層深棕。塊狀的,沒化,沒潮。掰了一角碰了舌尖——甜從舌面上走到了嗓子底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肥皂兩塊。一塊黃的一塊白的。黃的是洗衣皂,白的是香皂。
他把五張黃鼬皮從粗布面上收了遞給了氈帽中年人。氈帽中年人接了。接的時候他的手指碰了皮面停了兩秒——皮面上的觸感從他手裡走了之後他的表情鬆了。鬆了的表情說明他覺得這筆換得不虧。
矮個子也回來了。火柴十盒。盒面上的商標不是國內的——字是方塊字但印刷的紙面上有一截他看不懂的外文。一包針線,布包裡面大針四根小針六根,粗棉線一卷細棉線一卷。
三張獾子皮從粗布面上收了遞了過去。矮個子接了之後把皮卷著塞進了他背著的帆布袋裡。
「你下次來集上——帶狐皮。紅狐的。品相好的我全要。價格好說。」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按了一下。「有了再說。」
矮個子點了下頭走了。氈帽中年人跟著走了。兩個人的背影從西北角往東側走遠了——走了之後西北角安靜了。
粗布面上剩了三張獾子皮和兩張黃鼬皮。十一張出了八張。剩的五張里三張獾子皮品相還行,兩張黃鼬皮等老周。
他的旁邊地面上碼著——一麻袋粗鹽,一紙包紅糖,兩塊肥皂,十盒火柴,一包針線。
六樣東西。不是錢。是東西。東西拿回去進了灶房進了柜子——不用票。
陳望把六樣東西收進了麻袋裡,鹽袋單獨放。收了之後他蹲回了粗布面後面。剩下的五張皮還得賣。
集上的人從東側你來我往地走著。走到西北角的人比東側少了七八成。少了之後走到這裡的人就不是閒逛的了——每一個走到這個角的人都在找東西。
一個老漢走過來了。羊皮襖,腰上繫著麻繩,褲腳扎著。腳上的鞋是牛皮的——牛皮面上磨得發白了。他看了粗布面上的獾子皮三秒,沒蹲,走了。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了。棉帽子壓到了眉毛上面。目光從帽沿底下走到了獾子皮面上。他蹲了。手碰了皮面翻了一張。翻了正面翻了反面。看完之後他開口了。
「這獾子皮——多少錢一張。」
「你出。」
「三塊。」
三塊。一張獾子皮供銷社收購價兩塊二。三塊比供銷社高了八毛。但比剛才換鹽和紅糖的那筆折下來低了一半。
陳望的手指從膝蓋面上抬了。他把獾子皮從年輕人的手裡拿回來了。拿的動作不急不慢——皮面從年輕人的手掌底下走出來的時候毛面碰了年輕人的指肚滑了一截。
「不賣。」
年輕人站起來走了。
王大柱從集上中間那幾排攤位方向走回來了。他的步子比去的時候快了。快了的原因是他手裡多了一個麻袋。麻袋不大,但沉——扛在肩上的時候他的肩往下塌了一截。
「望哥——換了。十斤筍乾換了三十斤苞米麵。」
三十斤苞米麵。三十斤夠家裡吃小半個月。不用糧票不用糧本。
王大柱把麻袋擱在了地面上。擱了之後他的手掌在褲面上擦了一下——手心有汗。
「蘑菇乾沒換。那邊賣糧食的說蘑菇干他不要,他只要筍乾。蘑菇干我拿回去——到鎮上供銷社櫃檯上賣。」
陳望沒接他的話。他的目光從集上中間那幾排攤位面上走了一遍。走了一遍之後停在了集上東北角入口旁邊的位置。
那個位置剛剛來了一個人。
來的人背上背著的不是麻袋。是一副貨郎擔。兩頭翹著的扁擔碰了他的肩面。扁擔兩頭掛著兩個木箱。木箱上面碼著小布包和紙包。箱面上的漆掉了大半——剩下的漆從箱角的位置走了幾截紅色的殘留。
貨郎。
走村串巷的貨郎在這個年代是移動的雜貨鋪——針頭線腦、火柴蠟燭、發卡紐扣、鞋帶鬆緊帶。供銷社櫃檯上買不著的小件他手裡有。供銷社櫃檯上有但要票的——他手裡不用票。
貨郎把擔子擱在了集上東北角的一塊空地面上。擱了之後他從扁擔底下坐了下來。坐著的位置正好是兩個木箱之間。他從左側木箱面上揭了蓋子。蓋子翻開之後箱面上碼著的東西在光底下走了一排——五顏六色的線團、紐扣、頭繩、橡皮筋、鉛筆頭。
陳望的目光從貨郎身上走了三秒。走了之後收了。
貨郎的臉他不認識——這一世不認識。前世也不認識。但貨郎擔面上掛著的那個舊搪瓷缸子他注意到了。搪瓷缸面上的字跡他看不清——遠了。但缸面上那截字的顏色是紅底黃字。紅底黃字的搪瓷缸在這個年代不少見——但貨郎身上穿的棉襖不是本地的樣式。棉襖的領口是翻領。翻領的棉襖在村里沒人穿。穿翻領的人要麼是城裡來的,要麼是走得遠。
走得遠的貨郎——手裡的不只是針頭線腦。
還有消息。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他站起來了。
「大柱——你守著攤子。剩下的獾子皮和黃鼬皮有人問你就說不賣。等我回來。」
王大柱蹲在攤位前面點了一下頭。
陳望從西北角走出來了。他的腳步從粗布面前走到了集上中間那幾排攤位之間的通道上。走了二十步之後他的方向拐了——沒有直接往貨郎那個位置去。他拐進了旁邊一個賣干辣椒的攤位和一個賣草繩的攤位之間的空當里。
空當里他站著。目光從兩個攤位之間的縫裡看出去——看的方向是貨郎坐著的那個位置。
貨郎在整理右側木箱。右側木箱的蓋子掀開了。裡面碼的不是針線紐扣——裡面碼的是紙包。紙包上面用毛筆寫了字。字他從這個距離看不清。但紙包的大小和碼法他認——那種碼法是藥鋪里抓藥的碼法。紙包面上用毛筆寫了藥名。
貨郎的右側木箱裡裝的是藥。
走村串巷的貨郎兼賣草藥——這種人在邊境一帶不少見。但兼賣草藥的貨郎走得比不賣藥的遠。遠的原因是藥材要從產地走到銷地,產地和銷地之間的距離決定了貨郎的腳程。腳程遠的貨郎耳朵里裝的東西比腿短的多。
陳望的手指在褲縫面上按了一下。
他從空當里走出來了。腳步從通道上往貨郎方向去了。
走到貨郎面前三步遠的時候他停了。他蹲了下來。蹲的位置面對著左側木箱。箱面上的針線紐扣在他面前碼著——大針細針粗線細線木紐扣銅紐扣。
貨郎的目光從木箱面上抬了。他看了陳望一眼。看了之後他的嘴動了。
「老哥,要什麼?」
口音。貨郎的口音不是北邊的。不是東邊的。往西偏了——西邊三百里的口音。西邊三百里是省城方向。
省城方向來的貨郎——手裡的消息從省城走到了邊境。省城的消息比縣裡的新。新了多少天不知道。但新的消息從貨郎嘴裡走出來的時候——比郵遞員的信快。
陳望的手指碰了木箱面上一卷粗棉線。
「這線——怎麼賣。」
貨郎的手指從木箱邊沿搭著。「五分錢一卷。要幾卷。」
「先看看。」
他拿起了那捲粗棉線。線面上的棉從卷心走到了卷面——卷心緊,卷面鬆了半分。鬆了的卷面上棉絲從線面上翹了幾根。他用指肚搓了線面。線面上的棉絲碰了他的指肚——粗了的觸感從指肚走到了他的判斷里。線不錯。比供銷社櫃檯里那種一扯就斷的強。
「這線從哪進的。」
貨郎的目光從他手上走到了他臉上。走了一遍之後貨郎的嘴角走了一下。
「老哥是獵戶吧。」
陳望把線卷擱回了木箱面上。他沒接貨郎的話。
貨郎的手指從木箱邊沿鬆了。他從兩個木箱之間坐著的位置換了一下腿——左腿從盤著的位置伸出來了。伸出來的左腿上褲面的膝蓋位置磨出了一個洞。洞口邊沿的布絲從褲面上翹著。
「我從省城那邊過來的。一路走了十二天。十二天走了九個村三個鎮。你這個集是今天趕上的第一個互市集。」
十二天。九個村三個鎮。省城到這裡的路他用了十二天——腳程不算慢。
陳望蹲著沒動。他的目光從貨郎臉上走到了右側木箱面上那些藥包的方向。目光停了一秒之後走回來了。
「省城那邊——今年收成怎麼樣。」
貨郎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一下。搓了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集上人來人往的方向。看了兩秒收了。
「老哥——你是問收成,還是問別的。」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按著。按了的力氣從輕走到了重了一分。
貨郎的嘴角走了一下。他的聲音壓了半截。
「省城那邊傳了一個風,我路上聽了三個鎮的人說——」
集上東側有人喊價的聲音從那邊走過來碰了他們的位置。聲音碰了之後貨郎的嘴停了。停了兩秒之後他看了陳望一眼。
「老哥——買卷線不急。你要是不忙,晌午了我請你喝碗面。麵館在集上南頭。人少,說話方便。」
陳望的手指從膝蓋面上鬆了。他站起來了。
「晌午。南頭麵館。」
他轉身走了。走了五步之後貨郎的聲音從他背後走過來碰了他的耳朵。
「老哥——我姓常。常來常往的常。」
陳望沒回頭。他的腳步從通道面上往西北角的方向走了。
走了的腳步底下那雙膠底鞋碰了空地的泥面。碰了的位置走了一個淺印。淺印旁邊另一個印子——是貨郎來的時候踩的。兩個印子的方向反了。
一個往西北走。
一個從東南來。
省城來的貨郎嘴裡的風——從東南方向往他耳朵里吹過來的時候,風裡帶的不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