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繼續走了。
六十里的路兩個人走了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里歇了兩次。
第一次歇在半梁的一塊平石面上——石面上他們各喝了兩口水壺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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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林晚秋燒了灌進去的,涼了之後水碰了嘴唇還帶著一截燒過的甜。
第二次歇在樺樹林過了之後的緩坡面上——王大柱從麻袋旁邊掏了一個苞米麵餅子掰了一半遞給陳望。
陳望接了。
餅子碰了牙面硬著——涼透了的餅子面上苞米粒的碴子從牙縫裡往牙根方向鑽。
。。。
第四個時辰走完的時候,前面的路面從土變成了碎磚碴。
碎磚碴從路面上往兩側走——兩側出現了矮牆。
矮牆是石頭壘的,石頭面上沒有抹灰。
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縫裡嵌著幹了的泥和枯草根。
矮牆後面有人聲了。
人聲從前面走過來碰了他們的耳朵——雜。
不是一個人說話,是很多人的聲音攪在一起之後從矮牆面上翻過來走散了的。
三岔口,互市集。
陳望從矮牆盡頭拐了彎。
拐了之後——場面從他眼底走過了。
互市集擺在三岔口東北側那塊河灘空地上。
空地從河灘的卵石面上清出來了一片。
清出來的面積有二十來畝。
二十來畝的空地上擺了五六十個攤位。
攤位沒有棚子,地面上鋪了布或者油紙或者乾脆就是一張獸皮——獸皮面上碼著貨。
貨色從攤位面上走到了他的眼睛裡。
近處三個攤位上擺的都是皮毛。
第一個攤位上攤著的皮毛卷得松——兔皮為主。
兔皮的毛面朝上,毛色從白的到灰的到雜了花的都有。
毛面上有血漬沒洗乾淨的暗印。
皮面翻過來——颳得粗,脂肪層沒刮淨的地方泛著白,白了的面上已經起了油膩的味。
第二個攤位上的皮毛比第一個好一截。
狍子皮兩張,黃鼬皮四張。
但黃鼬皮的尾巴有兩張斷了頭——斷口面上的毛從剪刀碰過的位置齊著。
剪刀剪的不值錢,值錢的尾巴是從根部完整的。
第三個攤位上貨好一些。
狐狸皮一張——紅狐。
毛色從脊背的深紅走到腹部的白。
但皮面上有一個洞,洞的位置在肩胛——槍打的。
槍眼碰了毛面走了一個銅錢大的禿口,禿了的口在紅毛面上扎眼。
陳望從三個攤位面前走過去了。
走過去的時候他沒停。
他的目光從三個攤位上的貨面上走了一遍就收了。
王大柱跟在他後面。
王大柱的目光從集上五六十個攤位面上走了一圈之後嘴張了一下。
他沒見過這個陣仗。
鎮上的供銷社櫃檯後面最多三個人,這裡一個空地上擠了上百號人——賣的,買的,看的,蹲的,站的,走的,人碰人的聲音從空地面上走到了河灘的卵石面上彈回來疊在了一起。
「望哥——咱們擺哪。」
陳望的腳步從空地東側往西側走了。
走了三十步之後他在空地西北角的位置停了。
西北角。
這個位置靠著河灘的卵石坡。
坡面上的卵石碰了空地的泥面接著,接了的位置有一塊平石——平石面上夠攤一張油布。
他選這個位置有三個原因。
第一——西北角背光。
上午的光從東南方向照過來,照到了西北角的時候被河灘坡面上的幾棵矮柳擋了。
擋了之後攤位上的皮毛不直曬。
不直曬的皮毛毛面上的光澤從側面看——油性最足。
第二——西北角離集上東側入口遠。
遠了之後逛到這個位置的人不是隨便看看的。
隨便看看的人在東側入口那幾排攤位就轉完了。
走到西北角的人——是專門來找好貨的。
第三——西北角旁邊那塊平石面上,他前世來的時候蹲過。
蹲過的位置他記。
記了的位置從腳底下碰了石面的時候有一種踩在了熟了的路上的實。
他把麻袋從肩上卸下來了。
卸了之後解了繩。
粗布從麻袋口打開,五張黃鼬皮和六張獾子皮從粗布裡面露了出來。
他從旁邊扯了那塊平石面上的乾草——草碰了石面掃了一遍。
掃了之後石面上乾淨了。
他把粗布鋪在石面上。
粗布面上——他沒有把十一張皮全攤開。
他攤了三張。
三張黃鼬皮,五張里品相最好的那三張。
毛面朝上,毛色從頭到尾勻著,絨密。
尾巴從根部到尖部完整。
皮面上沒有刀口沒有血漬沒有刮痕。
三張皮從左到右排在粗布面上——間距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