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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石板底下的東西還在

  夜。

  趙大富家的院門從裡面關了。

  門栓落下的聲響在巷子裡走了一截——悶的,木碰木的。

  他沒點燈。

  院子裡月光從牆頭灑下來,照在磚地面上走了一層灰白。

  他從院門口走到了院子後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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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牆外面是坡根。

  坡根底下那塊草色淺了半個調子的地方在月光底下看不清顏色——但位置他記得。

  從後牆出去七步。

  他跨過了後牆底下的排水溝,鞋底碰了坡面上的碎石。

  碎石在腳底下滑了一顆。

  七步。

  他站在了那塊草色淺的位置前面。

  月光從坡面上照下來,照在枯草面上走了一層白霜似的色。

  他蹲下來了。

  手指扒開了枯草。

  枯草底下是碎石。

  碎石底下是石板。

  石板面上苔在月光底下黑著——濕的,夜露凝上去的。

  他的手指搭在了石板邊沿。

  石板是平的,青石面,厚三寸,長兩尺,寬一尺半。

  邊沿處他的手指扣進了石板和坡面之間的縫裡。

  縫裡嵌著泥。

  泥是乾的——說明最近沒人動過。

  他用了力。

  石板從坡面上被他掀起來了一角。

  掀起來的角底下露出了黑——地窖口。

  他把石板完全搬開了。

  搬開的石板擱在坡面旁邊,石板底面朝上,底面上的泥在月光底下走了一層潮濕的黑。

  地窖口露了。

  口是方的,邊長一尺,深度往下走了五尺。

  五尺深的地窖底部,月光照不進去。

  他從懷裡摸出了火柴。

  火柴劃了。

  火光從火柴頭上走出來,照在了地窖口裡面。

  地窖底部——酸菜罈子。

  三個。

  罈子從地窖底部碼著,壇口封著油紙,油紙上壓著石頭。

  三個罈子都在。

  他看了三秒。

  火柴燒到了指尖。

  燙了。

  他把火柴扔了。

  火柴落在坡面上,火頭碰了枯草——沒點著,滅了。

  他沒有下去。

  沒有搬罈子。

  沒有檢查罈子底下壓著的東西。

  他只是看了一眼——確認罈子還在。

  罈子在,東西就在。

  他把石板蓋回去了。

  蓋的時候石板邊沿對準了坡面上那道壓痕——壓痕是石板擱了八年之後在坡面上留下來的。

  對準了之後石板落下去,碰了坡面走了一聲悶響。

  響了之後他把碎石重新鋪在石板面上。

  鋪了之後枯草蓋回去。

  蓋回去之後坡面上那塊位置從月光底下看——跟周圍一樣。

  看不出底下有地窖口。

  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褲腿面上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石板底面的泥。

  泥從指肚面上被褲腿布面擦掉了。

  他轉身往院子裡走了。

  走回院子的時候他的腳步比出來的時候慢了。

  慢了的腳步從坡根走到了後牆,從後牆走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月光照著。

  他站在院子中間。

  站了十秒。

  十秒之後他走進了屋。

  屋裡沒點燈。

  炕上他媳婦睡了。

  呼吸聲勻著——沒醒。

  他坐在炕沿上。

  坐了之後手指擱在膝蓋面上。

  擱著的五根手指在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的光里看得清輪廓。

  東西還在。

  但東西在的地方——老馬今天來過了。

  老馬來了之後縣裡的三件事從電話里走到了他面前。

  三件事是三根繩。

  繩套在了他的手上、筆上、人上。

  套了之後他收槍的路斷了。

  工分的數被上面看到了。

  孫國勝的二十六天被點了名。

  三根繩同時拽的時候——地窖里的東西不能再放在原地了。

  原地放了八年。

  八年裡沒人知道。

  但今天老馬來了之後——縣裡知道了紅旗大隊有人在盯著他。

  盯著他的人給縣武裝部寫了信。

  信里寫了三件事。

  三件事裡有一件是孫國勝的二十六天。

  孫國勝的二十六天是他筆底下多出來的。

  多出來的不止孫國勝一個人。

  八年裡他筆底下多出來的人有十幾個。

  十幾個人多出來的工分加在一起——就是地窖里罈子底下壓著的那些東西。

  東西不能再放在罈子底下了。

  放在罈子底下的東西如果被人掀開石板看見了——八年的帳從罈子底下走出來的時候,他就完了。

  轉移。

  轉移到哪。

  他坐在炕沿上。

  手指在膝蓋面上按著。

  按的力氣從輕的變成了重了兩分。

  轉移的地方不能在村里。

  村里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安全——碾盤上的人眼睛多。

  轉移的地方不能在大隊部。

  大隊部倉庫今天被孫國勝摸了——窗框上的血點還在。

  轉移的地方只能在村外。

  村外——

  他的手指從膝蓋面上鬆了。

  北坡。

  北坡往北翻過兩道梁之後有一片廢棄的窯洞。

  窯洞是五十年代挖的,後來村里搬到了現在的位置,窯洞廢了。

  廢了的窯洞沒人去。

  沒人去的地方——安全。

  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之後他走到了窗前。

  窗外月光照著巷子。

  巷子裡空著。

  碾盤的輪廓在月光底下灰著。

  明天。

  明天夜裡他要去一趟坡根。

  搬開石板。

  下去。

  把罈子底下的東西拿出來。

  拿出來之後裝進麻袋。

  麻袋扛在肩上。

  從坡根走到北坡。

  北坡翻過兩道梁。

  梁後面窯洞裡——藏好。

  藏好了之後回來。

  回來之後石板蓋上。

  蓋上了之後地窖里只剩酸菜罈子。

  只剩酸菜罈子的地窖——就算有人掀開石板看,也看不出什麼。

  他轉身從窗前走回了炕邊。

  炕上他媳婦翻了個身。

  呼吸聲還是勻著——沒醒。

  他躺下了。

  躺下的時候他的目光從炕頂上的梁看到了窗外的月光。

  月光在窗玻璃面上走著。

  走著的月光里他的眼睛沒合。

  睜著。

  睜了一個時辰。

  院子裡。

  陳望站在院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巷子方向月光照著。

  碾盤的影子在月光底下長著——碾棍豎在旁邊,棍面上的影子從碾盤面上走到了巷子泥面上。

  巷子北頭拐彎的位置,趙大富家的院牆在月光底下走了一截灰白的輪廓。

  院牆後面——他剛才看見了。

  看見了趙大富從院子裡出來,走到後牆外面坡根。

  蹲下。

  搬石板。

  劃火柴。

  火光從坡根底下亮了一下——亮了之後滅了。

  滅了之後趙大富蓋回石板,站起來,走回院子。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一刻鐘。

  一刻鐘里趙大富做了一件事——確認東西還在。

  確認了之後他放心了。

  放心了之後他回屋了。

  但放心了的人不會在炕上躺一個時辰不睡。

  躺了一個時辰不睡的人——在想下一步怎麼走。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著。

  按的位置是那道舊刀痕經過的地方。

  趙大富下一步要做的事——轉移。

  轉移的時機不是今晚。

  今晚他只是確認。

  確認了之後他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合適的時機是——碾盤上的人都睡了,巷子裡沒人走動,月黑風高的夜。

  明天不是。

  明天月亮還圓。

  圓月的夜裡影子長——影子長了容易被人看見。

  後天。

  後天是月末。

  月末的月亮從圓的開始缺。

  缺了的月亮光弱——光弱了影子短,短了不容易被看見。

  後天夜裡。

  趙大富會動手。

  陳望關了門。

  門栓落了。

  他走回了屋。

  屋裡安安在炕上睡了。

  褥子面上那個苞米粒圍成的圓還在——八顆粒子圍著,圓里空著。

  林晚秋在灶房門口。

  她的聲音壓著。

  「他去坡根了?」

  「去了。確認了東西還在。確認了之後回去了。」

  「他什麼時候轉移。」

  「後天夜裡。月末,月光弱,適合搬東西。」

  林晚秋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按了一下。

  「你要在他轉移的路上截?」

  「不截。跟著他。看他往哪藏。藏好了之後——我再去挖。」

  「挖出來之後呢。」

  「挖出來之後不動。留在原地。但我會知道裡面有什麼。知道了之後——該報的時候,我只要把位置告訴該知道的人。」

  林晚秋看了他三秒。

  「你不自己拿?」

  「不拿。我拿了就是偷。我不偷——我只是告訴公家,趙大富藏了公家的東西在哪。公家去挖,挖出來的是趙大富的罪證,不是我的。」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面上鬆了。

  「後天夜裡你要跟他一夜?」

  「不用一夜。他從坡根扛麻袋出來到藏好——最多兩個時辰。兩個時辰里我在他後面跟著,他看不見我。」

  「他看不見你——你怎麼保證。」

  「我在山裡跟了十年的獵物。獵物的耳朵比人尖。我能跟住獵物不被發現,跟住趙大富更容易。」

  陳望走到了炕邊坐下。

  安安在他旁邊睡著。

  呼吸聲輕著——勻的。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面上碰了一下。

  碰了之後她的手指動了——沒醒,是睡著了之後手指的本能反應。

  反應是往他手指的方向蜷了一分。

  蜷了之後她的指尖碰了他的指肚。

  碰了。

  停了。

  沒劃。

  她睡著了之後手指不會劃線——但碰的動作還在。

  他的手指從她手背面上收了。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走進來了。

  她在炕邊坐下。

  「孫三刀那邊——趙大富看見了倉庫血跡之後會怎麼處理。」

  「他會找孫三刀談。談的時候把血跡拿出來。拿出來之後孫三刀就被他捏住了。捏住了之後孫三刀要麼聽話,要麼被他報到公社去。」

  「孫三刀會選哪個。」

  「聽話。孫三刀不敢被報——報了之後他偷公家糧食的事坐實了,輕了批鬥,重了勞改。他不敢賭。」

  「聽話的孫三刀對你有什麼用。」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按著。

  「聽話的孫三刀對我沒用。但被趙大富捏住的孫三刀——對趙大富也沒用了。」

  「為什麼。」

  「因為碾盤上的人已經知道孫三刀二十六天的工分是虛的。虛的工分被碾盤上的人議論了之後,孫三刀在碾盤上說的話就不值錢了。不值錢的話從他嘴裡出來——碾盤上的人不會信。不會信的話說了也是白說。白說的人對趙大富來說就是廢了的棋子。」

  「廢了的棋子趙大富還捏著做什麼。」

  「捏著不是為了用。是為了堵嘴。堵住孫三刀的嘴,讓他不敢把趙大富的事說出去。」

  林晚秋的手指在炕沿上按了一下。

  「孫三刀被堵了嘴之後——他會一直聽話?」

  「不會。被捏住把柄的人表面上聽話,心裡恨。恨了的人早晚會找機會反咬一口。」

  「什麼時候反咬。」

  「等他發現趙大富保不住自己的時候。保不住自己的人手裡捏著的把柄就不值錢了——不值錢的把柄捏在手裡還不如扔出去換條活路。」

  陳望站起來了。

  他走到了窗前。

  窗外月光照著院牆。

  院牆頂上碎玻璃的棱在月光底下不亮了——月光的角度不對,折不出彩。

  後天夜裡。

  趙大富扛著麻袋從坡根出來的時候——他在後面跟著。

  跟到北坡。

  跟過兩道梁。

  跟到廢棄的窯洞。

  看著趙大富把麻袋藏進去。

  藏好了之後趙大富走了。

  走了之後他進去。

  挖開。

  看一眼裡面有什麼。

  看完了之後埋回去。

  埋回去之後他走。

  走了之後窯洞裡的東西還在原地——但他知道了裡面是什麼。

  知道了之後——等時機到了,他只要把位置告訴老部長。

  老部長會派人來挖。

  挖出來的東西從窯洞裡走到縣裡的桌面上——趙大富八年的帳就全在桌面上了。

  他轉身從窗前走回了炕邊。

  炕上安安睡著。

  褥子面上那個苞米粒圍成的圓在月光底下看得清輪廓。

  八顆粒子圍著。

  圓里空著。

  空著的圓里——等趙大富的東西從窯洞裡挖出來之後,圓里就不空了。

  圓里會填進去一個名字。

  趙大富。

  巷子裡。

  月光照著碾盤。

  碾盤面上鹼痕在月光底下白著。

  碾棍豎在旁邊——棍面上的影子從碾盤面上走到了巷子泥面上,影子的頭在巷子北頭拐彎的位置停著。

  停著的影子頭碰了大隊部院牆的牆根。

  牆根底下窄巷的入口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著。

  黑著的窄巷裡——倉庫後窗。

  窗框面上那顆褐色的血點在夜露底下潮了一層。

  潮了的血點顏色從褐的變成了暗紅。

  暗紅了的點在等。

  等趙大富明天去找孫三刀。

  等孫三刀被捏住之後的嘴閉上。

  等閉上的嘴在趙大富保不住自己的時候——張開。

  月光從巷子裡走到了村口。

  村口外面的土路在月光底下走著。

  路往縣裡的方向走了四十里。

  四十里的路上——陳望的信已經到了縣武裝部。

  信到了之後老部長看了。

  看了之後電話打到了公社。

  公社的老馬來了紅旗大隊。

  來了之後三件事從老馬嘴裡走到了趙大富面前。

  三件事是三根繩。

  繩套在了趙大富身上。

  套了之後趙大富今晚去坡根確認了東西還在。

  確認了之後他躺在炕上一個時辰沒睡——在想後天夜裡怎麼轉移。

  後天夜裡他轉移的時候——陳望在他後面跟著。

  跟到窯洞。

  看著他藏好。

  藏好了之後——

  月光從村口走到了北坡。

  北坡往北兩道梁。

  梁後面廢棄的窯洞在月光底下黑著。

  黑著的窯洞口在等。

  等後天夜裡趙大富扛著麻袋進來。

  等陳望在他走了之後進來。

  等窯洞裡的東西被挖出來——

  等八年的帳從窯洞裡走到縣裡的桌面上。

  等趙大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