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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窗框上那顆褐色的點

  大隊部倉庫。

  午後。

  趙大富每月月初盤一次庫存。

  盤庫的習慣他保持了八年。

  八年裡他每次盤庫走的路線一樣——從大隊部院子穿過東側的過道,從倉庫前門的鐵鎖上擰開鎖頭,推開門,進去。

  今天也一樣。

  鎖頭是他擰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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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鎖面上的鏽從鎖孔周圍走了一圈——鑰匙插了八年,鎖孔旁邊的鐵面被鑰匙碰磨了,磨出的亮和旁邊的鏽接著。

  門推開了。

  倉庫里的光從門口進去了半截。

  半截的光照在了地面上——夯土面上腳印是他上個月盤庫時踩的。

  上個月踩的印子在夯土面上幹了一個月之後淺了,但還看得出輪廓。

  他沒看地上的腳印。

  他看的是北牆根底下碼著的麻袋。

  八袋。

  從左到右碼著。

  第一袋到第八袋之間的間距均著——他上個月碼的,碼的時候每兩袋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八袋都在。

  他走到了第一袋前面。

  手指摸了袋口的繫繩。

  繫繩的死結在他手指底下——硬著。

  硬了的結面上他的手指停了。

  停了兩秒。

  手指從結面上走到了結面上翹著的那根麻絲上。

  麻絲從繩面上翹了一個頭。

  翹著的頭比旁邊的位置高了一毫。

  上個月他系的結不是這個樣子。

  他系的結,麻絲壓在繩面底下,不翹。

  翹了的麻絲說明有人動過這根繩。

  動了之後重新繫上了。

  重新系的人的手法跟他不一樣——結是死的,但繩面上的麻絲不服帖。

  不服帖的繩面上有一根麻絲斷了。

  斷了的位置不是磨斷的。

  是掐斷的。

  指甲掐的。

  他蹲了下來。

  手指從繫繩面上鬆了。

  他沒有解開袋口。

  他從蹲著的位置往麻袋面上看——麻袋的腰面上有一處布紋凹了。

  凹了的位置是袋裡面的苞米粒少了之後麻袋面上缺了支撐。

  缺了支撐的麻袋面從鼓的變成了在那個位置塌了一分。

  一分的塌。

  兩斤的量。

  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之後他沒有從前門出去。

  他從倉庫前門走到了後牆方向。

  後牆上有窗戶。

  窗戶從倉庫裡面看——插銷。

  插銷沒扣。

  鐵頭從鐵扣的彎口前面停著。

  停在了彎口外面。

  沒有扣進去。

  他的手指搭在了插銷鐵頭面上。

  鐵頭碰了他的指肚——鐵面上的鏽被人碰過了。

  碰過的位置鏽層從鐵面上磨掉了一截。

  磨掉了鏽的鐵面露出了裡面的暗灰色。

  暗灰色的鐵面上有一條紋。

  指紋。

  不是他的。

  他的指紋不在這個位置。

  他每次檢查插銷是從倉庫裡面推的——推的位置在鐵頭的上面。

  這條紋在鐵頭的下面。

  下面的紋是從窗戶外面伸手進來推的。

  從外面推的人,手指碰鐵頭的位置跟從裡面推的反了。

  他沒有推插銷。

  他從窗戶面上往外看了。

  窗戶面上那塊翹著的玻璃——不在了。

  掉了。

  掉了之後窗框面上空了一塊。

  空了的一塊從窗框下側的木面上留了一個口子。

  口子的大小夠一隻手伸進來。

  他的目光從口子面上走到了窗框面上。

  窗框面上有一顆點。

  褐色的。

  幹了的。

  血。

  他看了那顆褐色的點三秒。

  三秒之後他的手指從插銷面上鬆了。

  他沒有把插銷扣上。

  他轉身從倉庫前門走出來了。

  前門的鐵鎖從外面鎖了。

  鎖了之後他把鑰匙揣進了褲兜里。

  他走回了東廂房。

  門關了。

  桌面上他的手指在工分登記冊封面上摁著。

  摁了的力氣從輕的變成了重了兩分。

  窗框上那顆褐色的點。

  血幹了之後的顏色。

  碰了玻璃碴口的手指留下來的。

  碰了碴口的手指說明伸進窗戶的時候不順利。

  不順利的原因是插銷推不回去——推的時候手指滑了,碰了碴口。

  碰了碴口之後血留在了窗框上。

  留了血的人沒擦。

  不是忘了擦。

  是慌了。

  慌了的人顧不上擦。

  誰。

  碾盤上整天蹲著不上工的人。

  上個月的工分被砍了之後餓了的人。

  餓了之後碰了公家倉庫的人。

  孫國勝。

  趙大富的手指從工分登記冊封面上鬆了。

  他端起了搪瓷缸子。

  缸里的水喝了一口。

  水碰了他的嘴唇走到了嘴裡。

  涼的。

  孫國勝偷了公家倉庫的糧。

  偷了兩斤。

  兩斤苞米從八袋裡的第一袋裡抓了走的。

  走了之後重新系了繩。

  系的繩面上斷了一根麻絲。

  窗框面上留了一顆血點。

  插銷沒扣回去。

  四個痕跡。

  一個人。

  報不報。

  報了——公社來查倉庫失竊。

  查了之後公社問他:孫國勝為什麼偷糧?

  偷糧是因為不夠吃。

  不夠吃是因為工分少了。

  工分為什麼少了?

  上個月給他記了二十六天這個月怎麼就不夠吃了?

  二十六天的口子跟著倉庫失竊一起裂開。

  裂開了之後他往裡堵哪頭都堵不住。

  報不了。

  他把搪瓷缸子擱在桌面上。

  缸底碰了桌面走了一截悶響。

  不報就得自己消化。

  自己消化的方式是找孫國勝——把窗框上的血點拿出來,把斷了的麻絲拿出來,把沒扣上的插銷拿出來。

  三樣東西擺在孫國勝面前。

  擺了之後孫國勝就被釘死了。

  釘死了的人做什麼都行。

  但釘死了的人也廢了。

  廢了的人在碾盤上替他說話,說出來的話還有幾斤分量。

  碾盤上的人如果知道替趙大富說話的那個人偷了公家倉庫——說的話就不是話了,是屁。

  他坐在桌前。

  窗戶面上午後的光在縮。

  縮了之後桌面上被光照著的那半截在往桌沿方向退。

  退了一寸。

  退了之後工分登記冊封面上鋪著的光面積少了一截。

  院門外面有腳步聲從村口方向走過來了。

  腳步聲不是碾盤上蹲著的人的。

  也不是社員下地回來的。

  腳步的節奏勻,步幅大,鞋底碰泥面的聲響比村里人的硬——皮鞋。

  村里沒人穿皮鞋。

  穿皮鞋的人從村口走到了大隊部院門口。

  腳步停了。

  院門外面有人敲門。

  指節磕門板。

  三下。

  「有人嗎?紅旗大隊部。」

  聲音不是本村的口音。

  口音往北偏了——公社的口音。

  趙大富從桌前站起來了。

  他走到了東廂房門口。

  拉開門。

  從東廂房門口走到了院門口。

  拉開了院門。

  院門外面站著一個人。

  四十出頭。

  藍色中山裝的領口扣子開了——比趙大富的中山裝扣子鬆了一顆。

  腳上黃色皮鞋面上沾了土路上的灰。

  灰從鞋面走到了褲腳沿上。

  左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包面上「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在午後的光底下褪了一半的色。

  公社武裝幹事,老馬。

  趙大富的手指在院門的門板面上搭著。

  搭著的五根手指沒有動。

  「老馬。」

  「大富,忙不?我下來看看。」

  老馬進了院子。

  鞋底碰了院子裡的磚地面。

  他的目光從院子裡走了一圈——從東廂房的門走到倉庫的門,從倉庫的門走到後面窄巷的入口。

  轉了一圈收回來了。

  「你一個人?」

  「通訊員小劉出去了。就我。」

  老馬在東廂房裡坐了。

  坐在趙大富對面的條凳上。

  公文包擱在膝蓋面上沒放桌。

  人造革的面碰了他褲面上的布。

  趙大富倒了水。

  搪瓷缸子放在老馬面前。

  缸里的水是熱的——他剛從灶房那邊提的暖壺倒的。

  熱水碰了搪瓷缸面走了一截蒸汽。

  蒸汽在桌面上散了。

  「什麼事。」

  老馬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扣面上按了一下。

  按了之後沒打開。

  「縣武裝部前天打了電話過來。獵槍年檢的事我已經跟你說過了——那個是一件。還有一件。」

  趙大富坐在桌前。

  手指擱在桌面上工分登記冊旁邊。

  「什麼事。」

  「縣裡那邊問了一句——紅旗大隊最近有沒有社員反映工分核算方面的意見。」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面上擱著。

  擱著的位置沒有移。

  「工分的事?誰反映的。」

  「縣裡沒說是誰反映的。縣裡的原話是『了解一下情況』。了解一下——不是查。我也就下來問一聲。」

  了解一下。

  不是查。

  老馬的手指從公文包扣面上鬆了。

  他端起了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喝了之後缸子擱在桌面上。

  缸底碰桌面走了一聲輕響。

  趙大富的嘴動了。

  「工分核算按大隊的規矩走了八年。每月出工天數由記工員在地頭上當天記錄,月底匯總貼在告示欄上公示。公示期間社員有異議可以來大隊部查。八年了,沒人提過異議。」

  老馬點了一下頭。

  點的幅度小。

  「我信。你幹了八年,規矩肯定是有的。我也不是來查帳的。就是縣裡問了,我得跑一趟。跑了之後回去跟縣裡說一聲『了解過了,沒問題』。這事就過了。」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

  從擱著的位置挪了半寸。

  挪了之後停了。

  「行。」

  老馬站起來了。

  公文包從膝蓋面上提起來拎在了手裡。

  「對了——你們大隊有個社員叫孫國勝的?」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著。

  「有。怎麼了。」

  「沒什麼。縣裡順帶問了一句——告示欄上他的出工天數是不是二十六天。我說我不清楚,下來看看。」

  趙大富的目光從桌面上走到了老馬臉上。

  「二十六天。是的。記工員記的。」

  老馬的手指在公文包帶子上扣了一下。

  扣了之後他的目光在趙大富臉上停了一秒。

  一秒之後他轉了身往東廂房門口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了一下頭。

  「大富,工分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縣裡既然問了,下個月核算的時候仔細一點。別讓人抓住把柄。」

  他出了院門。

  鞋底碰了院門口石台階走了兩聲。

  腳步聲往村口方向去了。

  走了十步之後腳步聲從碾盤面上經過——碾盤旁邊蹲著的人看見了老馬的背影。

  背影不高,公文包拎在手裡晃了兩下。

  背影往村口走遠了。

  碾盤旁邊蹲著的人站起來了。

  站起來之後他的嘴動了。

  「公社的人來了?」

  沒人接話。

  碾盤旁邊另一個人也看見了。

  看了之後沒說話。

  兩個人站著看了老馬的背影消了之後各自蹲回去了。

  東廂房裡。

  趙大富坐在桌前沒動。

  門關著。

  窗戶面上午後的光退到了桌沿的位置。

  退了之後桌面上的光只剩了一指寬的條。

  條里的光碰了工分登記冊封面的角上。

  縣裡問了三件事。

  獵槍年檢。

  工分核算。

  孫國勝的二十六天。

  三件事從一封信里走出來,變成了一個電話,電話變成了老馬的鞋底碰磚面的聲響。

  誰寫的信。

  碾盤上能讓縣武裝部打電話過來的人只有一個。

  十年裡跟縣裡沒有搭過任何關係的獵人。

  但獵人的名號從碾盤走到了大李莊,走到了柳溝,走到了三岔口。

  三岔口往東十里到縣。

  獵槍是縣武裝部發的,獵槍年檢是縣武裝部管的。

  獵人給縣武裝部寫信說年檢的事——合理。

  寫信說年檢的順帶提了工分的事和孫國勝的二十六天——也合理。

  三件事擱在一封信里寄出去。

  信到了之後三件事從縣裡往下走。

  走到了他面前的時候三件事變成了三根繩。

  三根繩套在了三個位置。

  獵槍收不了了——第一根繩綁住了他的手。

  工分的數被上面看到了——第二根繩綁住了他的筆。

  孫國勝的二十六天被點了名——第三根繩綁住了他的人。

  手被綁了。

  筆被綁了。

  人被綁了。

  三根繩從縣裡走下來套在了他身上。

  套了之後他坐在桌前摁著工分登記冊的手指力氣從重的變成了鬆了。

  鬆了之後他的手指從冊面上滑到了桌面上。

  桌面上那一指寬的光條在窗戶面上太陽西移之後又退了半分。

  他坐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之後他站起來了。

  從東廂房走出來。

  院子裡。

  他沒走前門。

  他從院子東側的過道拐了。

  拐了之後往大隊部後面窄巷方向走。

  他走到了倉庫後窗前面。

  窗框面上那顆褐色的點在傍晚的光底下變成了暗紅。

  暗紅了的點比午後看的時候大了一號——干透了之後血漬的邊沿往外擴了半毫。

  他蹲下來了。

  手指碰了窗框面上那顆點旁邊的木面。

  碰了之後手指從點旁邊走到了點上面。

  指肚面上碰了干透了的血漬——血漬的面比木面粗了。

  粗了的面在他指肚底下待了兩秒。

  他站起來了。

  他沒擦那顆點。

  他轉身從窄巷裡走出來了。

  走出來的時候他的腳步碰了窄巷地面上的碎石。

  碎石在他腳底下碰了牆面彈的聲響從窄巷裡走出去了。

  走出去碰了碾盤方向。

  碾盤上空著。

  碾棍豎在旁邊——棍面上的影子在傍晚最後一截光里從有變成了沒有。

  。。。

  院子裡。

  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

  鐵絲鉤子彎好了擱在磚面上。

  手裡換了一截麻繩——從舊獵套上拆下來的。

  麻繩在他手指里編著。

  編的方式是三股交替擰。

  擰了之後繩面上的花紋從鬆散變成了緊實。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出來。

  手裡端著碗。

  碗裡糊糊冒著熱氣。

  「公社的人走了。」

  「嗯。走了有一個時辰了。」

  「趙大富那邊——從老馬走了之後,窄巷裡有腳步聲。去了倉庫後面。蹲了,起來了,走回去了。」

  她把碗擱在灶房門口的磚檯面上。

  「他看見了。」

  「看見了。看見了之後他沒擦——說明他要留著。留著的東西是給孫三刀的繩。但繩套在孫三刀脖子上的時候,他自己脖子上已經有三根了。」

  林晚秋的手指在碗沿上搭著。

  「三根繩他扛得住嗎。」

  「扛不住。八年攢的東西經不起三根繩同時拽。他能扛一根。兩根吃力。三根——他得砍斷一根才站得穩。砍哪根他自己選。砍了哪根另外兩根就收緊。」

  屋裡安安把勺柄碰了碗底又走了一聲。

  她在吃糊糊。

  吃了一口之後勺子擱在碗沿上。

  她的手指伸到了褥子面上那個苞米粒圍成的圓旁邊。

  圓里空著。

  她在圓的旁邊又放了一顆粒子。

  圓外面多了一顆。

  陳望站起來了。

  麻繩編好的那截擱在鐵絲鉤子旁邊。

  他走到了院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巷子方向暗了。

  碾盤的輪廓在傍晚最後一截天光里灰著。

  巷子北頭拐彎的位置,大隊部東廂房的窗戶里燈沒亮。

  燈沒亮。

  八年裡趙大富盤完庫存的那個傍晚,東廂房的燈每次都亮到夜裡十點。

  亮著的燈底下他在對帳。

  對完了之後燈滅了。

  今天燈沒亮。

  沒亮的燈說明東廂房裡沒人。

  沒人的東廂房裡桌面上工分登記冊合著。

  合著的冊面上他的指印還在——摁了之後走的人進了窄巷看了窗框之後沒回東廂房。

  人去了哪。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著。

  趙大富回家了。

  回家不是回去睡覺。

  是回去檢查。

  檢查院子後面坡根底下那塊石板。

  檢查蓋著的東西還在不在。

  石板在。

  他今天下午從窄巷走的時候經過了坡根——他的目光從那塊草色淺了半個調子的地方走過去了。

  前幾天他走過去沒停。

  今天——他走過去會不會停。

  會。

  老馬來了之後他會停。

  停了之後他彎腰,搬石板,看地窖,確認東西還在,蓋上,走了。

  走了之後他放心了一半。

  放心了的另一半要等他想明白下一步怎麼走。

  想明白了之後他會做一件事。

  轉移。

  地窖里的東西在老馬來過之後不能再放了——放了的東西如果縣裡真的來查,查到了地窖里就是死。

  轉移的路上——東西從地窖里端出來的那個夜晚。

  陳望關了門。

  他走進屋。

  安安在炕上。

  苞米粒圍成的圓旁邊多了兩顆。

  兩顆粒子在圓外面排著,間距勻著。

  她從圓的內部玩到了圓的外部。

  她的食指伸過來碰了他的手。

  不是手背了。

  不是手腕了。

  指尖碰了他的掌心。

  碰了。

  沒走。

  沒劃。

  指尖停在掌心中間。

  停了三秒。

  三秒之後她的手指收了。

  掌心裡那個圓點的溫留在了他的皮面上。

  。。。

  院牆外面,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趙大富家院子後面的坡根底下,枯草壓著苔,苔蓋著石板,石板蓋著地窖口。

  地窖口底下的東西在等一雙手來搬。

  搬的那雙手已經從東廂房桌面上的工分登記冊封面上鬆了。

  鬆了的手會在哪天晚上摸到坡根底下。

  陳望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趙大富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