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
上午。
通訊員小劉從公社騎車回來的時候,輪子碰了村口的土坎顛了一下。
顛了之後車筐里的搪瓷盆在筐底滑著碰了筐壁走了一聲。
他從車上跳下來推著走進了村。
推到大隊部院門口的時候他把車撐在了牆根底下。
搪瓷盆端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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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底碰了他的掌心——盆底是涼的。
盆里空著。
他進了大隊部的院門。
院子裡磚地面上昨天掃過的痕還在。
他從院子走到了東廂房門口。
門關著。
敲了。
「趙會計——公社來電話了。」
門從裡面開了。
趙大富站在門口。
中山裝的扣子扣齊著。
「什麼電話。」
小劉把搪瓷盆擱在了門口的磚檯面上。
盆底碰了磚面走了一聲瓷碰磚的悶響。
「公社武裝幹事老馬打的。說縣武裝部昨天下午打了電話到公社——關於獵槍年檢的事。」
趙大富的手指在門框上搭著。
搭著的手指沒有動。
「說了什麼。」
「老馬讓我帶話過來。原話是——『獵槍年檢由縣武裝部統一安排人員到各大隊現場查驗,各大隊不得自行收繳,不得代為保管。『這是縣武裝部的意見。」
趙大富的手指從門框上鬆了。
鬆了之後手背到了身後。
手指交叉著。
交叉的手指碰了另一隻手的手背面上。
「還有別的嗎。」
小劉想了一下。
「老馬還說了一句——『如果有大隊以年檢名義收過獵槍的,讓武裝幹事統計一下報給縣裡。『」
統計一下報給縣裡。
趙大富的手指在身後交叉著的力氣緊了一分。
緊了之後鬆了。
松的過程比緊的過程長了兩秒。
「行。我知道了。」
小劉從東廂房門口退了。
退到院門口他推著車走了。
車輪碰了院門口的石台階面上滾過去了——輪面上沾了大隊部院子裡磚縫間的碎葉。
趙大富關了門。
門關了之後他走到桌前坐下了。
桌面上工分登記冊合著。
冊面上的牛皮紙在上午的光底下走了一層泛黃的舊色。
搪瓷缸子在冊子旁邊。
缸里的水涼透了——從早上倒進去的水到現在沒喝。
他的手擱在桌面上。
手指並著。
並了的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沒有動。
縣武裝部。
電話從縣裡打到公社。
公社的武裝幹事老馬打到大隊。
大隊的通訊員把話帶到了他面前。
電話里的話沒有一句是多餘的。
每一句話都在說同一件事——大隊不能收槍。
不能收槍的話是從縣裡下來的。
縣裡下來的話不是大隊會計能改的。
但問題不是話。
問題是——這個話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下來。
獵槍年檢的通知每年都有。
每年的通知從縣到公社到大隊走一遍流程。
流程里沒有專門打電話強調「不得自行收繳」的。
沒有強調過的事突然強調了——說明有人在縣裡提了這件事。
有人提了。
誰提的。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按的位置在工分登記冊旁邊兩寸的地方。
按了之後指肚面上的紋碰了桌面的木紋。
兩個紋交叉了。
碾盤上叫「山神」的那個人——跟縣武裝部有沒有關係。
沒聽說過有。
一個山村獵人,打獵打了十年,從來沒跟縣裡的人搭過話。
大李莊,柳溝這些周邊的村子跟他有過生意往來。
但縣裡——沒有。
沒有。
趙大富的手指從桌面上抬了。
他端起了搪瓷缸子。
缸里涼了的水碰了他的嘴唇。
水從嘴唇走到了嘴裡,涼了的水溫碰了他的牙面。
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的目光從桌面上走到了窗戶面上。
窗戶面上上午的光從外面打進來照在了桌面上半截。
光里的灰塵從窗戶縫裡飄進來的,在光柱面上走著。
走著的灰一顆一顆的,看得清。
他坐了整個上午。
工分登記冊沒翻。
筆沒動。
抽屜沒開。
整個上午他坐在桌前不動。
不動的時候他的手指擱在桌面上。
擱著的五根手指的間距從並著變成了鬆了,又從鬆了變成了並著。
反覆了三次。
。。。
午後。
他站起來了。
從東廂房走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磚地面上碎葉被風從牆根底下吹了兩片到磚面中間。
他從磚面上走到了院門口。
院門開了。
他出了院門。
碾盤上有兩個人蹲著。
他沒往碾盤方向去。
他從大隊部院門口拐了彎,往後面的窄巷走了。
窄巷是大隊部後牆和他家院牆之間那條一人寬的道。
道面上碎石碰了他的鞋底。
他的鞋底碰碎石的聲響從窄巷裡走出去碰了兩面牆彈回來。
彈了之後聲響在窄巷裡疊著——一層比一層悶。
他從窄巷走到了自家院子的後牆。
後牆外面是坡根。
坡根底下——他站住了。
站了三秒。
他沒蹲下。
他的目光從坡面上走過了那塊草色淺了半個調子的位置。
走過去了。
沒停。
沒蹲。
沒動石板。
他轉身從窄巷裡走回了大隊部。
走回來的腳步比走過去的時候慢了。
每一步的間隔從走過去的勻變成了走回來的長。
長了的間隔說明腦子在走,腳跟著腦子慢了。
他進了東廂房。
門關了。
碾盤上蹲著的兩個人里有一個看見了他從窄巷裡走回來。
看見了沒說話。
蹲了三秒之後站起來往巷子南頭走了。
走到了陳望家院門口沒有停,從院門口走過去了。
走過去的時候巷子北頭的方向另一個人也站起來了——孫三刀。
孫三刀從碾盤旁邊站起來的速度比蹲下去的時候慢了。
慢的原因是他餓了。
餓了。
上個月的工分按趙大富的筆記了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的工分到月底分糧的時候分了夠他吃的數。
但這個月李有才說了——按實際的記。
按實際的記。
這個月他出了幾天工。
出了——今天是第五天。
前四天他去地頭上扛了半天鋤頭。
半天。
四個半天。
加上今天上午在碾盤上蹲了一上午沒去地頭——今天不算。
四個半天。
二十個工分。
二十個工分到月底分糧分多少。
一個工分值一斤半苞米麵。
二十個工分——三十斤。
三十斤苞米麵一個人吃一個月得省著。
省著的意思是一天一頓,一頓二兩面。
一天一頓二兩面的日子以前沒過過。
以前沒過過的原因是趙大富的筆替他多畫了十六天。
十六天沒了。
孫三刀站在碾盤旁邊。
手指擱在褲縫旁邊攥著。
攥了之後手指鬆了。
鬆了的手指從褲縫旁邊抬到了肚子面上按了一下。
按了之後肚子裡空著的響從掌心底下傳了出來——咕了一聲。
他從碾盤旁邊走了。
往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
拐了之後他沒往孫三刀住的單間去。
他從大隊部後面的窄巷繞了。
繞到了大隊部的後牆。
後牆面上有一個窗戶。
窗戶是大隊部倉庫的窗戶。
倉庫的窗戶從外面看——窗框是木頭的,木面上的漆掉了大半。
玻璃面上裂了一道紋。
紋從窗框左上角走到了窗面中間。
裂紋碰了中間那根豎木條的位置停了。
窗戶上了插銷。
插銷從窗框裡面走出一截鐵頭碰了窗框面上的鐵扣。
鐵扣鎖著插銷。
倉庫里放著什麼他知道。
放了苞米,紅薯干,鹹菜罈子,幾袋從公社拉回來的化肥。
苞米裝在麻袋裡碼在倉庫北牆根底下。
碼了八袋。
八袋苞米是大隊的集體儲備糧——月底分糧從這八袋裡往外分。
分了之後剩的歸大隊。
歸大隊的意思是歸大隊會計管。
大隊會計管的糧他偷過沒有。
沒偷過。
八年裡他不用偷——趙大富的筆替他從工分本上多劃了十六天之後,到年底分糧的時候他拿到手裡的就比實際乾的多。
多了的那部分是趙大富給的。
趙大富給的不叫偷。
現在趙大富不給了。
不給了之後他的肚子從吃飽的變成了空了一半的。
空了一半的肚子在碾盤上蹲了五天之後開始咕。
咕了的肚子碰了倉庫後窗。
他站在窗戶外面看著窗面上那道裂紋。
裂紋從左上角走到了中間。
裂紋碰了豎木條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走。
沒有繼續走的裂紋說明玻璃面上的力在豎木條那截停了。
但裂紋旁邊的玻璃面上有一塊鬆了。
鬆了的位置是裂紋走過的地方——裂了之後玻璃面上靠裂紋下側的一小塊跟窗框之間的膩子粉化了。
化了之後那塊玻璃從窗框面上往外翹了半分。
翹了的半分從窗框面上擠出來了一條縫。
縫夠一隻手伸進去。
手伸進去之後夠得著插銷。
他看了窗戶三秒。
三秒之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五步之後他停了。
停在窄巷中間。
兩面牆從他左右兩側夾著。
牆面上的泥皮在午後的光底下走了一層幹了的白。
他又轉了身。
走回了窗戶前面。
手指碰了那塊翹著的玻璃。
玻璃面碰了他的指肚——涼的。
他的指肚在玻璃面上按了一下。
按了之後那塊翹著的玻璃從窗框面上往外翹了的半分變成了一分。
翹了一分之後玻璃底下跟窗框之間的縫從窄的變成了夠他食指伸進去的。
他把食指伸進去了。
食指碰了窗戶內側的木框面。
木框面上的漆皮碰了他的指肚——粗了的。
他的食指在窗戶裡面沿著木框面往插銷方向摸了。
摸到了。
插銷的鐵頭在他食指的指肚底下碰著——鐵面上有一層鏽。
鏽碰了指肚走了一截澀了的觸感。
他用食指推了。
插銷從鐵扣里往外走了一截。
走了之後鐵頭碰了鐵扣面上的彎口。
彎口卡著。
推不動了。
他又用了力。
食指的指肚在插銷鐵頭面上使了勁。
勁從食指走到了插銷上。
插銷從鐵扣的彎口裡擠了出來——走了一聲鐵碰鐵的短響。
響了。
響了之後他的手從窗戶裡面抽回來了。
抽的速度比伸進去的時候快了三倍。
他站在窗戶外面。
兩隻手縮在身體兩側。
耳朵豎著。
窄巷裡安靜。
大隊部前面院子方向沒有聲音。
後面坡根方向沒有聲音。
他等了十秒。
十秒之後他的手搭在了窗框上。
手指扣了窗框面上的木沿。
扣了之後往外拉。
窗戶從框面上打開了。
開了的窗戶面上那塊翹著的玻璃從窗框上脫了。
脫了之後落在了窄巷的地面上碰了碎石——沒碎。
玻璃面上的裂紋那一側碰了碎石之後多裂了一道。
他從窗戶口翻了進去。
鞋底碰了倉庫的地面。
地面是夯土的。
夯了的土面上有腳印——倉庫管理員進來過的印子。
北牆根底下碼著的麻袋在倉庫里的暗光底下排著。
麻袋面上系口的麻繩打著死結。
死結從繩面上走了兩道彎。
彎了的結面上麻絲從繩面上翹著。
他蹲在了麻袋面前。
手指摸了第一袋的系口。
系口的死結在他手指底下硬著。
硬了的結他用指甲掐了——掐了之後繩面上的麻絲從結面上鬆了一根。
鬆了一根之後他順著松的方向扯了。
結從死的變成了鬆了一圈的。
鬆了一圈之後袋口從繩面上開了一個口子。
口子裡苞米粒碰了他的手指。
粒面上幹了的皮殼在他指肚底下硬著——飽了的粒子,今年新收的。
他從口子裡抓了一把。
一把苞米粒攥在手心裡。
粒子碰粒子的聲響在倉庫的暗光里走了一截碎的。
他又抓了一把。
兩把是二斤。
他從棉襖的裡面拽出來了一截——內兜的布從扣子底下掀開了。
兩把苞米粒從手心裡倒進了內兜。
粒子碰了布面走了一截輕碎的響。
響了之後他的手從內兜里收了。
他站起來了。
從麻袋面前退了一步。
退了之後他彎腰把麻袋口上鬆了的繩又系了回去。
系的時候手指在繩面上走了兩道彎——系了之後結面上看著跟原來的死結差了半分。
差了的半分是繩面上被他指甲掐過的位置麻絲斷了一根。
斷了的一根從繩面上翹了一個頭。
翹著的頭比旁邊沒掐過的位置高了一毫。
他從窗戶口翻了出去。
翻的時候鞋底碰了窗框下沿走了一聲短的。
他落在了窄巷的碎石面上。
碎石碰了鞋底散了兩顆。
他彎腰把窗戶從外面推上了。
推了之後插銷——從外面夠不進去了。
玻璃掉了一塊之後他的手指從掉了的口子裡伸進去夠了插銷。
推了。
推不到位。
插銷碰了鐵扣的彎口沒有扣進去。
扣不進去了。
他攥著插銷推了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他的手指從玻璃口子裡滑了——指肚碰了玻璃碴口面上的茬口。
茬口從他指肚面上走了一道。
血從指肚面上的茬口裡出來了。
出來了之後血珠碰了窗框面上的木面——木面上走了一顆紅的點。
紅的點在窗框面上。
他把手指抽回來了。
手指攥進了拳頭裡——指肚面上的血被他四根手指包住了。
包了之後血走不出來。
他走了。
腳步從窄巷裡往碾盤方向走了。
走的時候棉襖內兜里兩斤苞米粒碰了他的肚皮面上。
碰了的位置粒子的硬從布面上傳到了他的皮面上——硌著。
碾盤旁邊他沒停。
從碾盤往巷子南頭方向走了。
走到了他住的單間門口。
門開了。
進去了。
門關了。
。。。
窄巷裡。
大隊部倉庫後窗。
窗框面上那顆紅的血點在午後的光底下幹著。
幹了之後血從紅的變成了暗了的褐。
褐了的顏色在窗框發灰的木面上對比明了。
窗戶上的插銷沒有扣。
扣不上的插銷在鐵扣面前留了一個縫。
縫從窗框內側面上走了一指寬。
一指寬。
院子裡。
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
手裡的鐵絲鉤子已經彎好了。
鉤面上的鐵光在午後的光底下走了一截。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出來了。
「窄巷裡有腳步聲。走了兩趟。去了一趟,回了一趟。去的時候慢,回的時候快。」
陳望的手指在鐵絲鉤子面上停了。
「方向。」
「大隊部後牆——倉庫那個方向。」
他把鐵絲鉤子擱在了磚面上。
鉤面碰了磚面走了一聲鐵碰磚的短響。
「去的時候慢。回的時候快。去了幹什麼需要想。幹完了之後快走。」
他站起來了。
從灶房後牆根走到了院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巷子方向空著。
碾盤上空著。
碾棍豎在碾盤旁邊——棍面上的影子在午後的光底下短著。
他關了門。
走回了灶房門口。
「孫三刀。」
林晚秋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按了一下。
「他去倉庫了?」
「餓了的人做的事——去碾盤的路上不會繞窄巷。繞了窄巷的人心裡有事。心裡有事的餓了的人在倉庫後窗前面站了——幹什麼不用猜。」
「他偷糧了?」
「偷沒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了倉庫後面。去了之後窗戶上會留痕跡。痕跡留在了公家的倉庫上——他的手就不乾淨了。」
林晚秋看了他兩秒。
「你不用去看窗戶。趙大富會去看。趙大富每個月盤一次倉庫的庫存。盤的時候他會走後門——後門在倉庫南側。走後門的路不經過後窗。但盤完了庫存之後他要關門從前面出來。出來的時候繞到後面——他有個習慣,盤完庫存之後從後面窗戶上檢查插銷。」
「檢查了插銷之後他會看見兩樣東西。」
「一樣是插銷沒扣上。一樣是窗框面上的痕跡。」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那道舊刀痕的位置按著。
「趙大富查完了倉庫知道有人從後窗進過了。進過的人是誰——他不用猜。碾盤上整天蹲著不上工的人只有一個。這個人上個月的工分他剛砍了。砍了之後這個人餓了。餓了的人摸了公家的倉庫。」
「趙大富會怎麼處理。」
「他不會報。報了公社來查,查了之後工分虛報的事跟著就出來了——孫三刀為什麼偷糧,因為工分砍了不夠吃。工分為什麼砍了,因為以前虛報了。虛報是誰批的,是李有才記的。李有才是誰的外甥。」
「他報不了。」
「報不了就只能自己處理。自己處理的方式是找孫三刀談。談的時候趙大富會把窗框面上的痕跡給他看。看了之後孫三刀知道——趙大富手裡捏著他偷糧的把柄了。」
「捏著把柄的人可以讓被捏的人做任何事。」
「也可以讓被捏的人——什麼都不敢說。」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面上鬆了。
屋裡安安的聲音走出來了。
不是哭。
是勺柄碰了碗底走了一聲瓷碰金屬的響。
她在敲碗。
陳望走進了屋。
安安的勺柄在碗底敲了第二下。
第三下。
敲的節奏從第一下到第三下勻著——間隔一樣的。
她在聽響。
他坐在炕沿上。
窄巷裡倉庫後窗上的血點在幹著。
幹了的血點在等一個人來看。
看了之後那個人手裡捏著的孫三刀——就變成了一根兩頭點了火的柴。
一頭是趙大富,一頭是公家的倉庫。
兩頭燒著的柴待不住。
待不住的柴會往沒火的方向跑。
沒火的方向,只有一個。
安安的勺柄在碗底敲了第四下。
她抬頭看了他一秒。
食指伸過來碰了他的手背。
這回沒有劃。
碰了就停了。
停了五秒才收。
五秒。
院牆外面窄巷裡靜著。
倉庫後窗面上那顆褐了的血點在木面上等著。
等趙大富下一次盤庫存——三天後,月初。
三天之後那顆血點就不是血了。
是孫三刀脖子上的繩。
繩的另一頭在趙大富手裡。
但趙大富不知道的是——繩拽緊了之後,被勒的人張嘴喘氣的時候,嘴裡出來的不只是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