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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槍比筆先走一步

  院門口。

  傍晚。

  告示欄上的草紙在風裡翻著角。

  翻了的角從紙面上卷了一截之後,被圖釘底下的紙面拽住了。

  拽住了之後,紙面上最後三行的字在卷著的角底下藏了。

  趙大富從巷子南頭走完了一趟回到了大隊部。

  腳步聲從巷子裡消了之後,大隊部東廂房的門關了。

  門關的聲響從拐彎的牆面後面走過來,經過了碾盤傳到了陳望家院牆外面——悶了的木碰木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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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站在院子裡。

  趙大富巡完了。

  巡完了之後關了門。

  關了門的意思是今天的事做完了。

  今天做完的事包括貼告示,走碾盤,巡巷子。

  三件事做完了他放心了一半。

  另一半要等明天撕了告示之後才放完。

  但他放心了的事不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接下來要做的事,趙大富今天在東廂房裡坐了一上午就在想。

  想的內容陳望不用猜。

  前世趙大富做過的事他記了兩輩子。

  兩輩子的記憶在腦子裡排著,排的順序從前世到今世一個環節不差。

  前世,告示欄貼了之後第三天,趙大富遞了一張通知到陳望手裡。

  通知是從公社轉過來的,公社的公章蓋在了通知的右下角。

  通知上面寫了一行字。

  「各大隊配發獵槍年度檢查通知,檢查期間獵槍統一上交大隊部保管,待檢查合格後發還。」

  前世那張通知到他手裡的時候他沒在意。

  沒在意的原因是他覺得年檢是公家的事,公家的事照辦就行了。

  照辦了之後槍交到了大隊部。

  交了之後等了。

  等了一個月沒發還。

  兩個月沒發還。

  三個月——趙大富告訴他槍檢查不合格,需要送到縣裡維修。

  送到縣裡維修之後槍就沒了。

  沒了的槍在縣裡的倉庫里落了灰。

  落灰的槍等到了陳望被槍斃的那天都沒有還。

  三個月沒有槍的日子裡他進不了山。

  進不了山就沒有獵物。

  沒有獵物就沒有皮子換糧食。

  沒有皮子換糧食就只能靠工分吃飯。

  靠工分吃飯就落進了趙大富的手心裡。

  從收槍到斷糧到捏住——趙大富沒用一句硬話。

  全是規矩。

  全是公家的流程。

  今世不走那條路了。

  。。。

  陳望從院子裡走到了灶房門口。

  林晚秋在灶台旁邊刷鍋。

  鍋面上的水從刷把底下走出來碰了鍋壁流到了鍋底。

  鍋底的水在灶膛餘熱的鐵面上走了一截就蒸了。

  「我要給老部長捎個信。」

  林晚秋的手從刷把上停了。

  刷把杵在鍋底沒動。

  「縣武裝部的?」

  「嗯。」

  「怎麼捎。」

  「明天王大柱進鎮上賣山貨。鎮上到縣裡的班車一天一趟。他幫我把信帶到縣武裝部傳達室。傳達室的人會遞到老部長手裡。」

  林晚秋的手從刷把上鬆了。

  刷把擱在鍋沿上。

  「信里寫什麼。」

  「兩件事。第一件,紅旗大隊獵槍年檢的事,請老部長過問一下流程——年檢是不是需要上交大隊部保管。公家的規矩寫得清楚,年檢是縣武裝部直接派人到大隊來查驗,不需要上交保管。趙大富如果以年檢的名義收槍,那就是他自己編的規矩,不是公家的規矩。」

  林晚秋的手指在鍋沿上按了一下。

  按了之後她的目光從鍋面上抬起來。

  「第二件。」

  「第二件——紅旗大隊的工分核算,最近有社員反映出工天數跟告示欄上的數字對不上。請老部長知道有這麼個事。不用他管。知道就行。」

  不用管。

  知道就行。

  知道了的意思是這件事從紅旗大隊走到了縣裡。

  走到了縣裡之後,趙大富再動手的時候每一步都有人在上面看著。

  看著不是盯著。

  看著是——你做的事有人知道了。

  知道了就夠。

  夠了之後趙大富的手再往下伸的時候會掂量。

  掂量的不是碾盤上的人,是縣裡那雙眼。

  林晚秋的手從鍋沿上鬆了。

  「老部長會搭理這封信嗎。」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前世他跟老部長的交集只有兩次。

  兩次都在縣裡。

  第一次是他被押著從牛棚走到縣裡的路上,老部長的吉普車從他旁邊開過去了。

  開過去的時候老部長從車窗里看了他一眼。

  一眼。

  第二次是他被槍斃之前,老部長派了一個通訊員來牢房問他有沒有冤情。

  他說了。

  通訊員記了。

  記了之後走了。

  走了之後第三天他就被拉到了刑場上。

  兩次交集。

  一次是一眼。

  一次是一句話。

  但今世不一樣了。

  今世他在重生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報仇,不是賺錢,不是殺狼——是在心裡排了一個順序。

  順序里老部長排在第三。

  第一是妻女。

  第二是趙大富。

  第三是老部長。

  老部長在前世對他有過一眼之恩。

  一眼不夠他活命,但夠他記了兩輩子。

  記了兩輩子的恩他要還。

  還的方式不是送禮,不是拍馬。

  是讓老部長在需要的時候用得上他。

  用得上的前提是——老部長知道有他這麼個人。

  熊瞎子的事還沒到。

  一槍驚人的時候還沒來。

  但名號已經從碾盤走到了大李莊,走到了柳溝。

  柳溝往東十里是三岔口。

  三岔口的消息往縣裡走用不了三天。

  老部長會搭理這封信。

  不是因為信寫得好。

  是因為信里寫的事正好是縣武裝部管轄範圍內的事——獵槍年檢。

  獵槍是縣武裝部發的。

  發了的東西怎麼檢,怎麼管,要不要上交——縣武裝部說了算。

  大隊會計說了不算。

  信里把年檢的事寫清楚了,老部長看了之後會做一件事。

  不是來紅旗大隊視察。

  是給公社打一個電話。

  電話里說一句話。

  「獵槍年檢由縣武裝部統一安排,各大隊不得自行收繳保管。」

  一句話。

  一個電話。

  趙大富收槍的路就斷了。

  「他會搭理。」

  。。。

  陳望從灶房門口走到了屋裡。

  炕上安安在褥子面上用勺柄畫線。

  線從褥子左側走到了右側,畫了六道。

  六道線的間距比前幾天勻了。

  第一道和第六道之間的距離他用手量了一下——一拃。

  一拃的寬度里六道線排著。

  排的間距從第一道到第六道,誤差在一分以內。

  她的手控制勺柄的力氣在五天裡從不穩變成了穩。

  穩了的手畫出來的線就直了。

  直了的線排出來的間距就勻了。

  他坐在炕沿上。

  內兜里那張紙的邊沿從布面底下頂著他的胸口。

  明天要寫信。

  信不用長。

  長了老部長沒時間看。

  短的信把事說清楚就夠了。

  說清楚的事從紙面上走到老部長眼睛裡之後,變成一個電話。

  電話從縣裡走到公社。

  公社從電話里聽了之後把話傳到大隊。

  傳到大隊的時候,趙大富手裡舉著的「年檢通知」就變成了廢紙。

  廢紙舉在手裡的人,比不舉的人難看。

  難看了之後趙大富會做什麼。

  他不會停。

  他不是停得下來的人。

  前世他停不下來,今世也一樣。

  收槍這條路被堵了之後他會換一條路。

  換的路比收槍更難防——因為收槍是明面上的規矩,明面上的規矩好堵。

  暗地裡的路不好堵。

  暗地裡的路是什麼。

  前世趙大富在收槍失敗之後換過一條路。

  那條路不是公家的流程。

  是人。

  人。

  趙大富手底下不只有李有才一個外甥。

  他在紅旗大隊待了八年,八年裡餵了不止一個人。

  餵的方式不是給錢——七十年代沒人用錢餵人。

  餵的方式是工分。

  工分多給了的人,年底多分了糧。

  多分了糧的人就欠了他的。

  欠了的人在他需要的時候就得還。

  還的方式是替他做事。

  做的事不是趙大富自己出面做的。

  趙大富從來不自己出面。

  他的手從來不沾泥。

  沾泥的是替他做事的人。

  替他做事的人在紅旗大隊有幾個。

  幾個人里有一個前世給陳望添過堵——不是大堵,是小堵。

  小堵的方式是在陳望家的院牆上寫字。

  寫的字是舉報信的內容。

  舉報信的內容從院牆面上走到了路過的人的眼裡。

  走到了眼裡之後話從碾盤上傳到了公社。

  院牆上的字是趙大富寫的嗎。

  不是。

  字是替他做事的人寫的。

  寫字的人前世叫什麼名字他記得。

  張三刀。

  張三刀不姓張。

  他姓孫——孫三刀。

  這個外號是他十八歲那年在鎮上跟人打架的時候挨了三刀留下來的。

  三刀從他左胳膊上走到了後背,疤從傷口面上長了之後走了三道白。

  三道白在他脫了衣裳下河洗澡的時候被全村的人看見了。

  看見了之後外號就叫開了。

  孫三刀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歲的人在紅旗大隊不種地,不進山,不上工,整天蹲在碾盤旁邊嚼舌根。

  嚼的舌根從東家走到西家,從早上走到晚上。

  不上工的人吃什麼。

  吃工分。

  不上工的人哪來的工分。

  趙大富給的。

  趙大富給他工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能幹。

  是因為他能說。

  能說的嘴在碾盤上比能幹的手在地頭上管用。

  碾盤上的話能把一個人從好的說成壞的,壞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死的。

  前世孫三刀在陳望家院牆上寫了字之後,陳望去找過他。

  找了之後孫三刀說不是他寫的。

  不是他寫的那是誰寫的。

  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的事就沒人擔。

  沒人擔的事就沒人管。

  沒人管的事從院牆面上的字變成了陳望頭上的帽子。

  帽子從小到大。

  今世孫三刀還在碾盤旁邊蹲著。

  今天上午告示欄貼了之後孫三刀去看過。

  看了之後他的嘴在碾盤旁邊動了。

  動了之後碾盤上的人聽見了他說的話。

  「陳望整天不上工,在山裡跑……他工分記了多少……告示欄上有沒有他的數……」

  有沒有他的數。

  告示欄上第三十一行:戶主陳望。本月出工天數:十八天。工分總數:一百五十三。

  十八天。

  獵人進山的天數不算在出工天數里。

  十八天是他在村里幫著修渠,搬糧,收拾排水溝的天數。

  十八天的工分是一百五十三——比孫三刀全月不上工領的工分還高。

  孫三刀全月不上工領了多少。

  告示欄上陳望看了一遍記下的四十七行里,第三十九行:戶主孫國勝。本月出工天數:二十六天。工分總數:二百二十一。

  二十六天。

  孫三刀一個月出了二十六天工。

  碾盤上的人誰都知道孫三刀這個月沒上過幾天工。

  沒上過幾天工的人,告示欄上寫了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的工分是誰給記的。

  李有才。

  趙大富的外甥。

  陳望坐在炕沿上。

  手指擱在膝蓋面上。

  趙大富收槍的路被堵了之後,會讓孫三刀出來做事。

  做的事不一定是在院牆上寫字——今世的情況跟前世不一樣了。

  今世碾盤上的人叫他「山神」。

  「山神」家的院牆上寫了字,碾盤上的人會站在他這邊。

  站在他這邊的人看見了字之後會幫他擦掉。

  擦掉了字也擦不掉趙大富的手。

  手伸出來的方式會變——但手不會縮回去。

  他從炕沿上低頭看安安。

  安安畫完了第六道線之後把勺柄擱在了褥子面上。

  勺柄的金屬面碰了褥子的布面走了一聲輕的。

  她的目光從褥子面上的線抬起來了。

  看了他一秒。

  食指伸了過來。

  指尖碰了他的手背。

  碰了。

  停了。

  劃了一道。

  劃完了從掌根往手腕回了。

  來回一趟。

  第二趟。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面上走了兩個來回。

  兩個來回之後她的手指收了。

  收了的時候,指尖從他的手腕內側離開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截。

  慢了的那一截里,她的指肚在他的皮面上多留了一秒。

  一秒。

  多的這一秒從她指肚的面上走到了他手腕內側的皮面里,走了一截溫的。

  不是涼的了。

  她的指肚從前幾天的涼變成了今天碰了他的皮面之後,帶了一點她自己的溫。

  溫度傳了過來。

  她在學。

  光不粘手。

  彩不粘手。

  但溫度粘。

  。。。

  院牆外面巷子裡最後一截光從西牆面上收了。

  收了之後,巷子裡的色從黃的變成了灰的。

  灰了的巷子裡,碾盤方向有人蹲著。

  蹲著的人沒走。

  蹲著的人嘴裡叼著一截乾草棍。

  乾草棍在嘴角上翹著。

  翹著的草棍在傍晚的風裡顛了兩下。

  孫三刀。

  碾盤旁邊蹲著的時候,他的目光從碾盤面上走到了巷子南頭陳望家院門口的方向。

  看了兩秒。

  兩秒之後他的目光從院門口收回來了。

  收回來之後,他把嘴角的乾草棍吐在了碾盤旁邊的泥面上。

  草棍碰了泥面走了一下。

  他站起來了。

  腳步聲從碾盤旁邊往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走了。

  走到了拐彎的位置他的腳步慢了。

  慢了之後在拐彎處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下他的身子側了半個——側了的半個身子朝著大隊部東廂房的窗戶。

  窗戶裡面燈亮了。

  燈光從窗面上映到了巷子的泥面上走了一截。

  走了的那截燈光碰了孫三刀的鞋面。

  鞋面上的泥在燈光底下走了一層黃。

  他進了大隊部的院門。

  院門從他身後合上的聲響從巷子北頭走到了碾盤面上。

  碾盤面上碾棍豎著。

  棍面上的影子在傍晚的最後一截光里從有變成了沒有。

  陳望站在院門口。

  門縫裡他看見了孫三刀進大隊部的背影。

  背影不高。

  肩窄。

  走路的時候兩條胳膊晃著——晃的幅度比幹活的人大了一截。

  不幹活的人胳膊沒有負重,晃起來就散。

  進了大隊部。

  去見趙大富。

  趙大富收槍的通知還沒出來。

  通知沒出來之前他叫孫三刀——做什麼。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著。

  按的位置是那道舊刀痕經過的地方。

  刀痕里嵌著的木渣在他指肚底下硌著。

  明天的信要加一句話。

  信里原來寫兩件事。

  現在加第三件。

  第三件——紅旗大隊有個叫孫國勝的社員,全月不上工,告示欄上記了二十六天出工。請老部長留意。

  三件事寫在一封信里。

  信從王大柱手裡走到鎮上。

  鎮上走到縣裡。

  縣裡走到老部長桌面上。

  信到了之後,趙大富伸出來的手不管是明的還是暗的——上面都有一雙眼看著。

  他關了門。

  門栓落了。

  屋裡安安在炕上。

  她沒睡。

  她在看窗戶。

  窗玻璃面上映著院牆外面巷子裡沒有了光之後的暗。

  暗裡碾盤的輪廓從窗玻璃上走了一截灰的。

  灶房裡林晚秋在灶膛前面添了最後一把柴。

  柴進了灶膛之後,火從柴面上走了一截。

  火的光映到了灶房門口走出了一截,走到了院子的磚地面上碰了夜色散了。

  巷子北頭大隊部院門裡面,東廂房的燈亮著。

  燈光從窗面上走到了窗底下的巷子泥面上。

  泥面上孫三刀的鞋印從院門口走到了東廂房的門口。

  鞋印進去了。

  門關著。

  燈亮著。

  裡面兩個人在說什麼——碾盤上聽不見。

  但碾盤面上碾棍豎著的那根木頭在夜風裡碰了石沿,走了一聲短的響。

  響了之後,巷子裡拐彎牆面後面東廂房的窗戶底下,有一個聲音從窗縫裡走出來了。

  走出來的聲音碰了牆面彈了。

  彈了之後走到了碾盤方向散了。

  散了之後只剩了一個字的尾巴掛在夜風裡。

  那個字聽不清。

  但陳望站在院子裡。

  他不需要聽清。

  趙大富要動了。

  動的方式不是槍。

  是人。

  人比槍難防。

  但不是防不住。

  他走到炕邊坐下了。

  手從內兜里摸出了那張紙。

  紙的邊沿在屋裡灶房火光映進來的最後一截光底下,走了一道摺痕的影子。

  摺痕從紙面的左端走到了右端。

  六行字在摺痕的上下兩側排著。

  明天。

  信走出去之後,棋就落了。

  落了的棋趙大富看不見。

  等他看見的時候——棋已經堵在了他前面兩步遠的位置。

  兩步。

  前世他落後了趙大富一輩子。

  今世他只需要快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