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
門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月底。
告示欄是一塊杉木板。
杉木板釘在大隊部門口左側的土牆面上。
板面上的漆掉了大半——掉了之後露出來的木面從黃變成了灰。
灰了的木面上釘痕從板面的四角走到了中間,釘痕里嵌著鏽。
趙大富的字貼在了板面上。
紙是從大隊部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來的那種粗草紙。
草紙的面上有草莖碎片嵌在紙漿里,碎片在紙面上走了幾顆褐色的點。
點的旁邊是毛筆字。
字從紙面的左上角走到了右下角,走了四十七行。
四十七行是紅旗大隊四十七戶人家這個月的工分核算。
每一行從左往右:戶主姓名,本月出工天數,工分總數,備註。
字跡工整。
筆畫從起筆到收筆沒有一處含糊。
不含糊的筆畫說明寫字的人對這些數字爛熟,爛熟到每一個數字從筆尖走到紙面上的時候不需要停頓。
紙貼上去的時候是上午八點。
貼的人不是趙大富,是大隊部的通訊員小劉。
小劉把紙用圖釘從四個角按在了杉木板面上。
圖釘的面在上午的光底下走了四顆白的亮點。
貼完了之後小劉走了。
碾盤方向有腳步聲往大隊部來了。
腳步聲從一雙變成了三雙,三雙變成了五雙。
五雙走到了告示欄前面站著。
站著的人從紙面左上角開始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之後目光從名字走到了後面的數字上。
數字看完了之後有人嘴裡出來了一截聲,不是話,是氣從鼻子裡走出來碰了上唇面上的胡茬之後發的那種短的悶。
悶了之後沒說話,轉身走了。
告示欄前面的人從五個變成了三個。
三個里有老周。
老周站在告示欄前面。
他的手指在褲縫旁邊攥著。
攥了之後手指鬆了,鬆了之後又攥了。
攥了兩輪之後他的目光從紙面上自己那一行的數字上走完了。
他的那一行。
戶主:周全福。本月出工天數:二十三天。工分總數:一百九十五。
一百九十五。
他的手從褲縫旁邊抬起來了。
手指在空氣里比了一下。
比的動作是在算,一個月三十天,他出了多少天工。
碗裡多少顆苞米粒。
兩顆是一天。
碗裡的苞米粒他今天早上數過了,五十四顆。
五十四顆除以二,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
告示欄上寫的是二十三天。
差了四天。
四天的工分是四十個。
他的嘴合著。
合著的嘴底下腮幫的肌肉繃了一下。
繃了之後鬆了。
他沒有出聲。
他轉了身,從告示欄前面往碾盤方向走了。
走的時候步幅比來的時候短了。
短了的步幅是腦子裡在想事,想事的時候腿跟著腦子走,腦子走得慢腿就邁得小。
碾盤旁邊他沒停,從碾盤旁邊往巷子南頭走了。
走到巷子南頭他也沒回家,他往陳望家的方向去了。
陳望的院門虛掩著。
老周沒敲門,手掌推了門板。
門開了。
他進了院子。
院子裡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的排水溝旁邊,手裡拿著笤帚。
笤帚的竹絲碰磚面的聲響在院子裡走著。
老周的聲音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壓著。
「貼了。」
壓了之後兩個字從院子裡走到了灶房門口就散了,沒有走到院牆外面。
陳望把笤帚擱在了牆根底下,他站起來。
「你的數差了多少?」
老周的手指在褲縫旁邊攥了一下。
「四天,四十個工分。」
陳望沒接話。
他走到了院門口,從院門口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著。
碾盤方向告示欄前面還有兩個人在看。
兩個人的背影隔著巷子北頭拐彎的牆面占了半截。
他關了院門,門栓落了。
「孫嬸那邊你去問過沒有?」
「沒敢去問。怕碾盤上有人看見我去她家,趙大富的耳朵跟狗似的。」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你先回去。」
老周看了他兩秒。
兩秒之後他的嘴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從院子裡走到了院門口。
門開了,他出去了。
出去之後門從外面被他帶上了。
帶上的時候門板碰門框走了一聲短的木碰木的悶響。
陳望在院子裡站了三秒。
三秒之後他從院門口走到了灶房門口。
灶房裡林晚秋在灶台旁邊切紅薯葉。
紅薯葉的莖從葉面上被刀分開。
刀面碰了砧板的木面走了一聲一聲短促的響。
「老周差了四天,四十個工分。」
刀停了。
「四十個工分到年底值多少糧?」
「六十斤苞米麵。」
刀面擱在砧板上沒有動。
紅薯葉的汁從切口面上滲了一點。
滲了的汁在砧板面上走了一截綠。
「一個月差六十斤,一年差多少?」
「看月份。農忙的月份乾的活多,能差的就多。農閒的月份乾的活少,差的就少。平均下來,一年差出來的數夠一家三口吃三個月。」
林晚秋的手從刀柄上鬆了。
手指在圍裙面上擦了一下。
擦了之後她轉了身。
「全大隊四十七戶,每戶差三個月的口糧。四十七戶加在一起,趙大富八年吃了多少?」
陳望沒有算這個數。
這個數不用他算。
這個數到了該去的地方之後會有人算。
「孫嬸那邊我去看一下。」
他從灶房出來了。
走到院門口。
門栓拔了。
門開了一條縫。
他從門縫裡看了巷子。
巷子裡碾盤方向告示欄前面沒人了。
告示欄上的草紙在上午的風裡被風翻了一個角。
翻了的那個角從紙面上卷了,卷了之後紙面上最後三行的字被折進去了。
他從院門口出來。
門虛掩著。
他往巷子南頭走了。
走到南頭第三戶孫二嬸家的院牆外面。
院門關著。
他沒敲門。
從院牆外面走過去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院牆裡面灶房方向沒有鏟子碰鍋底的聲響。
安靜了。
安靜了之後有腳步聲從院牆裡面往院門口的方向來了。
院門從裡面開了。
孫二嬸的臉從門板後面探出來了半張。
半張臉面上的表情從平的變成了看見是陳望之後鬆了一分。
鬆了的那一分從她眼角走到了嘴角。
聲音壓著。
「進來。」
陳望進了院子。
院門從他身後合上了。
孫二嬸的手指從門板面上鬆了之後攥在了圍裙面上。
「我去看了。」
「差多少?」
「三天,三十個工分。」
陳望的手指在褲縫旁邊按了一下。
「你碗裡多少顆?」
「五十顆,二十五天。」
「告示欄上寫你多少天?」
「二十二天。」
二十二天。
二十五天。
差了三天。
三十個工分。
「差三天,一個月三十個工分,到年底,四十五斤苞米麵。」
孫二嬸的手指攥圍裙面上的布攥緊了。
攥緊了之後布面上的皺褶從她手指縫裡擠出來了幾道。
「去年少了的六斤苞米麵,原來是這麼少的。」
她的聲音從壓著變成了啞了一截。
啞了的那一截是喉嚨底下的氣被堵了之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一支筆,我一年的飯。」
陳望沒有接她的話。
「嬸,碗裡的苞米粒留著,別倒,等我來拿。」
孫二嬸的手從圍裙面上鬆了,手指擱在了大腿面上。
「你要拿去做什麼?」
「對數。三戶的數對在一起,一戶差三十個工分,一戶差四十個。三戶的差加在一起,這不是一家人的事,是全大隊的事。全大隊的事不用嘴說,用數說。」
孫二嬸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
「數說了,誰聽?」
「該聽的人會聽。」
陳望從孫二嬸家出來了。
他沒有去劉老四家。
劉老四媳婦那邊有一天沒出工,她碗裡的數少了一顆。
少了一顆的碗對出來的差會比另外兩戶小。
小了之後不影響大局。
三戶里兩戶的差清楚了就夠。
他走回了院子。
門關了。
門栓落了。
灶房裡鍋開了。
鍋蓋沿的縫隙里蒸汽走出來。
蒸汽碰了灶房裡的空氣散了。
他走進了屋。
安安在炕上。
她沒有畫線了。
她在看窗戶。
窗玻璃面上院牆頂面碎玻璃的棱在上午的光底下亮著。
光經過了棱面,今天的角度對了。
棱面把白光折出了一小截彩。
彩在窗檯面上走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色塊。
色塊里有紅有藍,紅在左,藍在右。
安安的手指伸到了色塊旁邊。
沒有碰色塊,在色塊旁邊停著。
停了三秒之後她的手指往色塊的方向挪了,指肚的影子蓋到了色塊面上。
蓋了之後色塊上紅的那截被她指肚的影子切了一半。
半截紅,半截暗。
她看了兩秒,手指從色塊上挪開了。
色塊恢復了完整,紅和藍都回來了。
她的手指又伸過去蓋了。
這回蓋的是藍的那截。
藍被蓋了之後色塊上只剩了紅。
她在用手指選顏色。
蓋了藍看紅,蓋了紅看藍。
來回了三次之後她的手指從色塊上收了。
收了之後她轉頭看了陳望。
他蹲在炕邊。
她的手伸過來了。
食指。
指尖碰了他的手腕內側。
碰了之後停了。
停了兩秒之後指尖往掌根方向劃了一道。
劃完了之後她的手指沒有收,在掌根的位置停住了。
停了一秒。
一秒之後指尖從掌根往回走了。
往回走的方向跟來的時候反了,從掌根回到了手腕。
來回一趟。
新動作,第四種:碰,停,劃,回。
他的手腕內側那道來回的涼從皮面上走了兩遍。
兩遍之後她的手指收了。
他把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
她沒有碰他的掌心。
她看了他的掌心兩秒。
兩秒之後她轉回頭去看窗檯面上的色塊了。
彩還在。
雲沒有遮光。
色塊在窗檯面上的木面上走著。
走的速度看不出來,但位置在移。
從木面上一道舊刮痕的左邊往右邊移著。
陳望站起來。
他走到了灶房門口。
林晚秋把鍋蓋掀了。
鍋里紅薯葉糊糊冒著熱氣。
熱氣碰了她的手面走了一截。
「兩戶的數出來了,老周差四天四十個工分,孫嬸差三天三十個工分。」
林晚秋把鍋蓋擱在灶檯面上。
蓋面上的水汽在灶檯面上走了一圈濕印。
「兩戶差的比例不一樣。」
「嗯。老周差的比孫嬸多。多了的原因不是老周乾的活多,是趙大富扣人不是平均扣的。他挑著扣。誰去找過他誰就被多扣了。老周去年去問過他工分的事,問了之後老周今年就被多扣了。」
問了就多扣,不問就少扣。
扣的輕重不是看幹了多少活,是看聽不聽話。
聽話的扣少一點,不聽話的扣多一點。
扣多扣少都是他筆底下的事。
筆底下的事就是嘴上說不清的事。
嘴上說不清的事就是碾盤上翻不了天的事。
八年了。
碾盤上翻不了天的事積了八年。
林晚秋的手從鍋沿上收了。
「趙大富今天貼了告示,按往年的規矩明天就撕。撕了之後紙就沒了,沒了之後你拿什麼跟苞米粒對?」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不用紙,告示欄上的數我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他看了一遍。
四十七行。
每一行的戶主姓名,出工天數,工分總數。
看了一遍從告示欄前面走到院子裡的這段路上,四十七行的數字在他腦子裡從紙面上走到了記憶里。
前世在牛棚里關了七天。
七天裡他把這輩子看過的每一個跟趙大富有關的數字翻來覆去想了幾百遍。
幾百遍之後他的腦子記數的能力被磨了出來,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來的。
「四十七戶的數我全記了。明天他撕了紙,數在我腦子裡,他撕不掉。」
林晚秋看了他三秒。
院牆外面巷子裡有腳步聲走過去了。
腳步聲是腳跟先落的。
腳跟先落,布鞋。
不是下地幹活的走法。
腳步聲從院牆外面走過去了。
走的方向是從大隊部往碾盤去的。
趙大富。
他貼完了告示出來了。
出來之後沒有回東廂房,往碾盤方向去了。
去碾盤做什麼。
腳步聲走到了碾盤旁邊停了。
停了三秒之後有聲音從碾盤方向走過來了。
聲音不是趙大富的,是碾盤旁邊蹲著的人的。
「趙會計,告示貼了?」
「貼了。」
兩個字從趙大富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不高。
不高的聲音走了之後碾盤上沒有再傳來話。
安靜了五秒。
五秒之後腳步聲又走了,趙大富從碾盤旁邊走了。
走的方向不是回大隊部,是往巷子南頭去了。
巷子南頭。
孫二嬸家在巷子南頭第三戶。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著的力氣重了一分。
趙大富往孫二嬸家的方向去了。
他不會去孫二嬸家,他沒有理由上門。
但他從孫二嬸家的院牆外面走過去的時候會豎著耳朵。
耳朵從院牆外面能聽見院牆裡面灶房方向的聲音。
如果孫二嬸在灶房裡數苞米粒,趙大富的耳朵會把那串數碗的聲音從院牆面上截了。
他走到了院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
他從門縫裡看著巷子南頭的方向。
趙大富的背影從巷子裡走過去了。
背影不高。
藍布中山裝的扣子在背面看不見,但中山裝下擺的面上走了一截風吹起來的皺。
背影從孫二嬸家的院牆外面走過去了。
沒停。
繼續往巷子南頭的盡頭走了。
走到了盡頭拐彎之後背影沒了。
他沒有去孫二嬸家。
但他從那條巷子走了一趟。
走了一趟的意思跟三天前在碾盤上看鞋印的意思一樣:我在看。
陳望的手從門縫上鬆了。
門合上了。
他站在院子裡。
趙大富在巡。
巡的範圍從碾盤到巷子南頭。
巡的頻率從三天前一次變成了今天又一次。
頻率在加。
加了的頻率說明告示欄上的數字貼出來之後他不放心。
不放心的原因不是怕有人來問,八年了沒人問過。
不放心的原因是碾盤上多了一個名號。
名號壓了他的臉面。
臉面被壓之後他在大隊裡說話的分量輕了。
輕了之後他需要做點什麼把分量壓回來。
壓回來的方式,五天前他已經試了。
讓李有才在劉老四家的記工本上多畫了半天。
多畫的那半天是餌。
餌沒人咬。
沒人咬說明劉老四媳婦不知道自己被多記了。
不知道就是沒人在盯著記工本。
沒人盯著他就安全。
但趙大富不是安全了就不動的人。
他是安全了還要再確認一遍的人。
再確認的方式是從巷子南頭走一趟。
走了一趟之後耳朵沒聽見異常,他就徹底放心了。
放心了之後他會做下一件事。
下一件事不是查陳望,是收獵槍。
陳望的手指在棉襖內兜里碰了那張紙的邊沿。
紙的邊沿從布面底下頂著他的胸口。
趙大富收獵槍的理由不用編,公家發的獵槍每年要年檢。
年檢的通知從縣武裝部下到公社再下到大隊。
大隊會計負責傳達通知。
傳達的時候趙大富只需要在通知上多加一句話:「年檢期間獵槍統一上交大隊保管」。
上交了之後槍在大隊部。
槍在大隊部就不在陳望手裡。
不在陳望手裡的獵人就不是獵人了。
不是獵人的陳望手裡沒有槍,進不了山。
進不了山就沒有皮子。
沒有皮子就沒有三岔口的生意。
生意斷了之後碾盤上「山神」的名號還能叫多久。
前世趙大富就是這麼做的。
今世,他要比趙大富快一步。
他走進了屋。
安安在窗台前面。
色塊還在。
她的手指在色塊旁邊停著,沒碰。
他坐在炕沿上,手指擱在膝蓋面上。
給老部長的信要快了。
不是等信到了再寫回信,是他要主動走一趟。
走到縣武裝部去。
明天。
告示欄上的紙撕了之後,趙大富會放心。
放心了之後他會緩兩天再動手。
緩的那兩天裡陳望要把兩件事做完。
第一件——去縣武裝部找老部長。
第二件——在趙大富動手收槍之前,把槍從公家的名義上變成另一個名義。
另一個名義不是私人的,是縣武裝部民兵訓練用槍的名義。
民兵訓練用槍歸縣武裝部管。
縣武裝部管的槍大隊會計碰不了。
碰不了就收不走。
收不走槍就還在他手裡。
他的手指在膝蓋面上按著,按的力氣平著。
。。。
院牆外面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大隊部東廂房。
窗戶面上的光在午後的太陽底下走著。
窗戶後面趙大富的桌面上工分登記冊合著。
合了的封面朝上。
牛皮紙面上「紅旗大隊工分登記冊」八個字在午後的光底下靜著。
冊子合著。
但趙大富家院子後面坡根底下那塊石板,也合著。
兩個蓋子。
一個蓋著明面的帳。
一個蓋著暗地的帳。
明面的帳明天撕。
暗地的帳,等陳望來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