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天剛亮。
王大柱的腳步聲從巷子東頭走過來了。膠底鞋碰泥面的聲響從沉悶裡帶了一截彈。彈了之後每一步的間隔勻著——走慣了山路的人到了平地上腳步不會亂。
他敲了門。指節磕的。兩下。
陳望開了門。手裡拿著一封信。粗草紙折了三折,棉線纏了兩道,死結打在了背面。
「帶到鎮上郵電所。寄到縣武裝部。地址寫在封面上了。」
王大柱接了信。信攥在手裡的時候紙面上棉線的頭從他指縫裡翹著。
「寄信就行?不用我去縣裡?」
「不用。郵電所寄信兩天到。你把山貨賣了之後下午回來。」
王大柱把信揣進了棉襖內兜。紙面碰了胸口面上那層棉布。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
「還有事嗎。」
「鎮上賣山貨的時候如果有人問紅旗大隊最近的事——你就說實話。什麼實話都說。搬糧食的事,柳溝掏溝口的事,告示欄貼了的事。都說。」
王大柱的目光從陳望臉上走到了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
「趙大富那邊——」
「都說。」
王大柱的手從內兜面上按了一下信。按了之後手放下來了。
「行。」
他轉身往巷子東頭走了。背上竹簍里的筍乾和蘑菇干從簍口冒了出來。腳步聲往村口方向去了。
陳望關了門。
信走了。到縣武裝部兩天。兩天裡趙大富不會閒著。
灶房裡林晚秋在灶膛前面添柴。火光從灶口磚面上映出來了一截。
「信走了。」
「王大柱靠得住?」
「靠得住。他不識字。封了的信他看不見裡面寫什麼——不知道就說不漏。」
鍋里的水剛冒泡。泡從鍋底面上走上來碰了水面破了。破了之後蒸汽從鍋沿走了一截。
「孫三刀昨晚從大隊部出來你看見了?」
「看見了。」
「他今天會做什麼。」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他會在碾盤上說話。」
碾盤。上午。
碾棍豎在碾盤旁邊,棍底杵在泥面上那個圓坑裡。碾盤面上碾槽弧線里的鹼痕在光底下白著。
碾盤旁邊蹲了三個人。
老三蹲在東側。菸袋桿子從嘴角伸出來,銅煙鍋里的菸絲沒點。他在搓火鐮。火星從鐵面上走了兩顆沒碰上菸絲,落在褲面上滅了。
老七的爹蹲在南側,腰彎著,手擱在膝蓋面上。
孫三刀蹲在西側。今天嘴裡沒叼乾草棍——咬著一截苞米葉。幹了的苞米葉嚼在嘴裡能聽見碎裂的聲響。
他開口了。
「你們說——告示欄上陳望的工分,十八天。一個月三十天他才出了十八天的工。」
老三的火鐮停了。
「人家進山打獵不算出工?」
「打獵是他自己的事。工分是集體的事。集體的地沒種,集體的渠沒修,工分記十八天——比我還少。」
他說「比我還少」的時候嘴角的苞米葉掉了一截碎屑,落在了褲腿面上。
老七的爹沒說話。手指在膝蓋面上搓了一下之後縮回了袖口裡。
老三的火鐮又搓了一下。這回火星落准了。菸絲從邊沿卷了,冒了一絲白。
「人家十八天掙了一百五十三。你二十六天的掙了多少。」
孫三刀的嘴動了一下沒接。他的目光從碾盤面上走到了巷子南頭陳望家院門口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獵人整天在山裡跑,村裡的活誰干?大家下地的下地修渠的修渠,他回來碾盤上的人叫他山神。山神的工分十八天。你們想想這個道理。」
話從碾盤面上走出來碰了巷子兩頭的牆面,彈了之後走到了院牆外面。
老三吸了一口煙,煙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往東側吹了。
「他十八天的活頂你二十六天。修渠他扛石頭,搬糧食他通知全村。你在哪?」
孫三刀站起來了。起的速度比蹲下去的時候快。他從碾盤旁邊退了一步。
「我說正事呢。大隊的規矩——出工出工,沒出工憑什麼記工分?」
他說「憑什麼」的時候聲音高了兩個調。隔壁院牆裡有人探了一下頭往碾盤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之後縮回去了。
老三沒再接話。他把煙鍋在碾盤石沿上磕了。菸灰落在沿面上走了一小堆。
孫三刀站了三秒,往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走了。兩條胳膊晃著,幅度比來的時候大。
院子裡。
陳望沒在碾盤上。他在院子裡,院門虛掩著。孫三刀在碾盤上說的每個字從碾盤走到巷子裡,從巷子走到院牆外面,從院牆外面走進門縫。
他聽見了。
趙大富讓孫三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寫字,不是舉報,是在碾盤上製造聲音。碾盤上多了一種聲音之後,「山神」的名號就被另一種聲音壓一層。壓了一層之後碾盤上的人分成兩撥——一撥叫山神的,一撥覺得山神不出工憑什麼記工分的。兩撥人在碾盤上吵了之後趙大富不用出面。吵的人替他出了面。
前世就是這麼開始的。套路沒變。
但今世碾盤上多了一個老三。前世老三沒替他說過話。今世說了。說了的原因是他幫老三家保住了糧食。保住糧食的人會在碾盤上替保糧食的人開口。
他從院門口走到了屋裡。安安在炕上。她在玩苞米粒——不是碗裡的,是林晚秋給她的五顆零散粒子。五顆粒子在褥子面上排著,間距勻的。她用手指從左到右一顆一顆碰過去——碰一顆往前推一分。推完五顆之後五顆的間距比剛才寬了五分。
她在練手指的控制。
陳望看了兩秒。他站起來走到了院門口。
門開了。他出了院門。
碾盤上老三還蹲著。老七的爹走了。碾盤旁邊只剩了老三。
陳望沒往碾盤方向走。他往巷子東頭走了。東頭第五戶是陳老六家。陳老六不是三戶里的人——三戶是孫二嬸、劉老四、老周。陳老六是第四個。
他走到陳老六家院門口敲了門。
陳老六在院子裡劈柴。斧子從刃口碰了柴面,柴從碰的位置裂了一半。
「老六,你家院牆東側底下的排水口堵了沒有。」
「堵了。泥跟樹葉糊一起了,掏不動。」
「從外面往裡捅。棍子頭上綁一截鐵絲彎成鉤。鉤了之後往外拉。裡面推不動的東西從外面鉤能鉤出來。」
陳老六把斧子杵在柴墩面上。
「行,下午試試。」
陳望從陳老六家出來了。出來之後他沒回家,往巷子東頭盡頭走了。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
碾盤旁邊不止老三了。多了一個人。站著的。不高,肩窄。
孫三刀。
孫三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他站在碾盤旁邊,目光在巷子東頭的方向——在陳望從陳老六家出來的方向。
陳望收了目光,繼續往巷子盡頭走了。
他知道孫三刀看見了。看見他從陳老六家出來了。看見了之後孫三刀會報給趙大富。趙大富會查陳老六。查了之後發現陳老六家——沒有碗,沒有苞米粒,沒有記數。只有一個堵了的排水口。
第一條空信走進趙大富耳朵里。
空信的作用不是讓趙大富上當。是讓趙大富消耗一次信任。消耗一次之後第二次、第三次的空信再走進去的時候,趙大富對送信人的耐心就薄了。
他走回了院子。門栓落了。
灶房門口。林晚秋在餵安安。安安自己攥著勺子從碗裡舀糊糊。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勺面上的糊糊比前天多了。她攥勺柄的位置又往上挪了半分,角度正了。
「第一步走了。」
林晚秋的手從碗沿上收了。
「孫三刀看見你去陳老六家了?」
「看見了。」
「他會報給趙大富。」
「嗯。趙大富查完了陳老六之後會覺得孫三刀大驚小怪。大驚小怪的人在他眼裡不值錢了。不值錢的人再說什麼他就要打折扣。」
林晚秋把碗往安安的方向推了一分。
「然後呢。」
「然後讓李有才也交一條空信。兩條空信從兩個人嘴裡走到趙大富面前——趙大富就不知道該信誰了。」
「李有才是他外甥。外甥報的信他也打折扣?」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那道舊刀痕的位置按著。
「外人報錯了是外人蠢。外甥報錯了——趙大富會想一件事:你是不是跟我不一條心了。」
「李有才那邊怎麼做。」
「不用我做。孫三刀替我做了。」
林晚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孫三刀今天在碾盤上說工分的那番話——碾盤上的人聽見了。聽見了之後會有人去看告示欄。看了告示欄會有人發現孫三刀二十六天的工分。碾盤上的人都知道他一個月沒上幾天工——告示欄上寫了二十六天。二十六天是誰記的?李有才。碾盤上議論的話走到了李有才耳朵里。李有才聽見了會慌。慌了的李有才會去找趙大富。趙大富要替他擦屁股。擦的時候趙大富心裡會想——孫三刀這張嘴,自己的工分都說不清楚,還替我在碾盤上出頭。出了頭反而把自己的尾巴露了。」
林晚秋看了他三秒。
安安在炕上舀完了第五勺糊糊。勺子擱在碗沿上走了一聲輕響。她的手從勺柄上鬆了,食指伸過來碰了陳望的手腕。碰了,停了,劃了一道,回了。來回一趟之後指尖在他手腕內側停了兩秒才收。
他手腕內側那道溫從她指尖走過的地方留了一截。
院牆外面。碾盤旁邊。
孫三刀蹲了一上午。泥面上他膝蓋壓的位置留了一對淺坑。坑裡的泥面被他身上的熱氣捂出了一層潮。
他等了一上午。陳望沒有再出來。
他站起來了。腳步從碾盤旁邊往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走了。拐了之後進了大隊部的院門。
東廂房的門開了。又關了。
裡面兩個人的聲音從窗戶縫裡走了一截出來。碎了的聲音碾盤上聽不清字——但能聽出一個聲音比另一個短。短的是趙大富的。他在問。長的是孫三刀的。他在答。
問了三輪之後趙大富的聲音沒了。
沒了比有更壓人。
孫三刀的腳步從東廂房出來了。步幅比進去的時候短。短了的步幅從東廂房門口走到大隊部院門口。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看了東廂房窗戶一眼。
窗戶面上映著趙大富坐在桌前不動的影。
影沒動。手在桌面底下。桌面底下是抽屜。抽屜鎖著。
院牆外面風從東南方向來了,碰了碾盤面上碾棍的木面走了一聲短的。鹼痕面上一層乾粉被風吹起來了。粉走到了空氣里散了。
陳望站在窗前看安安推苞米粒。五顆粒子從左到右排著,間距比上午又寬了一分。
趙大富查完陳老六之後——下一步什麼時候來不重要了。
孫三刀在碾盤上說工分的那番話已經是點著了的火。火從碾盤面上走出去碰的不只是巷子兩頭的牆。碰的是全大隊四十七戶人家的耳朵。
耳朵聽見了之後,工分的事就不是三戶碗裡的苞米粒了。
是四十七戶人對著告示欄上的數字,心裡各自算的帳。
各自算的帳從各家灶房裡走出來碰了巷子的牆面,碰了碾盤的石面,碰了大隊部東廂房那扇關著的窗。
窗後面趙大富的手還在桌面底下。
但桌面底下鎖著的抽屜——跟他院子後面坡根底下那塊石板一樣,蓋得再嚴,裡面的東西早晚要自己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