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下午兩點。
顧潮生正在碼頭邊上查看暫養池裡的活魚存量。
李大海從村口方向跑過來,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
「生哥,人來了。」
顧潮生把手上沾的水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抬眼看了看那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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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牌,八成新,車門上沒有單位標識,私人用車。
車停在碼頭邊上,司機先下來拉開了後車門,從車裡鑽出一個中年男人。
五十上下的年紀,身材不高不矮,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往後背著,露出一張白淨的圓臉。
笑起來的時候兩隻眼睛眯成縫,看著像個和氣的胖掌柜。
手裡提著兩個紅色的禮品袋,一袋是罐頭,一袋是菸酒。
「顧老闆,久仰久仰。」
馬德發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先伸出右手。
顧潮生跟他握了一下,感覺到對方手心乾燥,指節粗硬,是長年幹活的手。
「馬老闆客氣了,我一個打魚的,當不起老闆這個稱呼。」
「哎,顧老闆太謙虛了。」
馬德發把禮品袋往前遞了遞。
「初次登門,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東西不用了,馬老闆進屋坐,喝口茶。」
「好好好,喝茶好,喝茶好。」
顧潮生沒接禮品袋,轉身往家裡走。
馬德發把禮品袋遞給司機,自己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左看右看。
路過碼頭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潮生號上停了兩秒,又掃了一眼暫養池裡翻騰的活魚。
嘴角的笑意沒變,眼珠子卻轉了一圈。
。。。
進了堂屋,顧潮生讓李大海泡了一壺茶,兩個人對面坐下。
馬德發接過搪瓷杯,先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好茶。」
「大碗茶,哪兒有什麼好不好的。」
「哈哈,顧老闆說笑了。」
馬德發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我這個人做事不喜歡兜圈子,今天過來就是想跟顧老闆聊聊。」
「馬老闆請講。」
「我聽說顧老闆要在村東頭建一個水產加工廠?」
「消息挺快的。」
「做我們這行的,消息不快就被人吃了。」
馬德發笑了笑,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顧老闆,實不相瞞,我做水產加工做了十年,從一間小作坊做到現在,全縣的魚乾蝦醬有六成是從我那兒出的。」
「知道,李大海跟我說過。」
「那就好,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就把話攤開了說。」
馬德發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降了半度。
「水產加工這個行當,看著門檻低,誰都能幹,其實裡面的門道深著呢。」
「哦?」
「首先是原料。魚蝦蟹貝,什麼品種做什麼加工品,什麼季節收什麼貨,這裡面有講究。你不能拿春天的魚去做秋天的乾貨,水分含量不一樣,出來的品相差遠了。」
顧潮生端著茶杯沒說話,聽他往下講。
「其次是渠道。」
馬德發豎起兩根手指。
「東西做出來了,賣給誰?怎麼賣?走供銷社還是走集市?走縣城還是走地區?這裡面每一條線都是我十年一點一點磨出來的關係。」
「顧老闆打魚是一把好手,全縣都知道,但加工和銷售,跟打魚是兩回事。」
顧潮生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
「馬老闆的意思是?」
「合作。」
馬德發伸出雙手往中間一合,做了個握手的姿勢。
「我出資五萬塊,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出廠房和原料,占百分之六十。加工技術我派人來教你的工人,銷售渠道我全部打通,供銷社那邊我一句話的事。」
他說完往後一靠,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睛笑眯眯地看著顧潮生。
堂屋裡安靜了三秒。
李大海站在門口,眉頭皺了起來。
顧潮生的手指在搪瓷杯的邊緣轉了一圈,停下來。
「馬老闆,五萬塊不少了。」
「是不少。」
馬德發點頭。
「夠你把廠房設備全部搞定,還能剩下一萬多塊流動資金。」
「但我不需要。」
馬德發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不需要錢?」
「不缺錢。」
顧潮生的聲音跟白開水一樣平。
「建廠的錢我自己出得起,不需要外面的錢進來。」
「顧老闆,這不是錢的事。」
馬德發把茶杯放下,身子又往前湊了湊。
「我說的是資源,是渠道,是十年的行業經驗。你一個新廠,從零開始摸索,要交多少學費?我現成的經驗團隊給你用,這比五萬塊值錢得多。」
「經驗我不缺。」
馬德發的眼角跳了一下,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
「顧老闆年輕有為,但水產加工這個行當,光有原料是不夠的。醃製的鹽度差一點,魚乾就發苦。晾曬的時間差兩個小時,蝦醬就變味。這些東西不是看兩本書就能會的。」
「馬老闆說得對。」
顧潮生點了下頭。
「所以我會找專門的技術人員來盯,不會瞎干。」
「那銷售呢?」
馬德發的聲音提了半個調。
「你做出來的東西,賣給誰?縣城的供銷社我跟他們打了十年交道,貨架就那麼大,我的貨占了六成,你的貨往哪兒擺?」
「這個我自己想辦法。」
「顧老闆——」
「馬老闆。」
顧潮生打斷了他的話,但語氣沒有一絲火藥味。
「你的好意我領了,但入股的事不用談了。我這個廠,從第一塊磚到最後一包貨,都是我自己的,不會讓第二個人插手。」
堂屋裡又安靜了。
馬德發的笑容在臉上掛了幾秒,然後慢慢收起來了,換上一副惋惜的表情。
「顧老闆主意大,我不勉強。」
他站起來,拍了拍中山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最後一口。
「不過話我放在這兒,水產加工不比打魚,水深著呢。顧老闆要是哪天碰了壁,隨時來找我,我的大門永遠敞開。」
「謝馬老闆。」
「不謝不謝。」
馬德發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顧潮生。
「對了,顧老闆的魚乾打算賣多少錢一斤?」
「還沒定。」
「我的魚乾批發價二十三一斤,供銷社零售價二十八。顧老闆定價的時候別定太低了,壞了行情大家都沒飯吃。」
「價格的事,我自己會看著辦。」
馬德發嘿嘿笑了兩聲,伸手跟顧潮生又握了一下。
「那就不打擾了,改天再聊。」
。。。
顧潮生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上了那輛上海牌轎車。
車子發動,掉頭往村口方向開。
就在車子經過村口小賣部的時候,顧潮生看見馬德發搖下了車窗。
小賣部門口站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人,手裡夾著煙,正往這邊看。
馬德發伸出手,跟那個人隔著車窗拍了一下手背,嘴巴動了幾下,說了句什麼。
然後車窗搖上去,上海牌拐上了大路,一溜煙走了。
那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人吸了口煙,轉身進了小賣部。
顧潮生的眼睛在那個藍色工裝上停了兩秒。
李大海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生哥,那個穿藍工裝的,是鎮供銷社的採購員,姓孫,叫孫建設。」
「認識?」
「見過兩面,去鎮上的時候在供銷社門口碰過。他跟馬德發什麼關係?」
顧潮生沒回答,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輛上海牌已經消失在路的盡頭了。
「大海,過完十五之後,你幫我打聽一下鎮供銷社的底子。」
「打聽什麼?」
「供銷社的水產品貨架是誰管的,上架的規矩是什麼,分銷的渠道覆蓋到哪些地方。」
李大海點了點頭,沒多問。
。。。
顧潮生走回桌前,拿起馬德發剛才用過的那個搪瓷杯,倒掉了裡面的殘茶,用清水涮了涮。
他拿著杯子站了兩秒,然後把杯子扣在桌上。
馬德發那張笑眯眯的臉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五萬塊占百分之四十,這不叫合作,這叫買命。
一個月入五十多萬的水產加工廠,五萬塊就想拿走四成股份,當他是剛從山裡出來不識數的?
但馬德發在意的不是那五萬塊,他在意的是控制權。
入了股,就有話語權。
有了話語權,就能插手定價和渠道。
插手了定價和渠道,顧潮生的加工廠就成了他馬德發的代工車間。
這套路,前世見得太多了。
但讓顧潮生在意的不是馬德發本身,而是他出門時跟供銷社採購員打的那個招呼。
那不是偶遇,是等著的。
馬德發進村之前,那個孫建設就在小賣部門口站著了。
他是來看結果的。
馬德發談成了,供銷社就是盟友。
馬德發談崩了,供銷社就是路障。
顧潮生把桌上的茶壺端起來,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坐下來慢慢喝。
杯子裡的茶水映著窗外的天光,浮了一層碎末。
他把碎末吹開,喝了一口。
「也好。」
他自言自語,聲音比海風還輕。
「早點亮底牌,省得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