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顧潮生找到了鹽碗村的村長老陳。
老陳大名陳有福，五十四歲，當了十二年的村長，人不壞，就是膽子小，幹什麼事都要前怕狼後怕虎地猶豫半天。
顧潮生到老陳家的時候，老陳正蹲在院子裡曬太陽嗑瓜子，一條腿搭在小板凳上，嘴裡的瓜子殼啐了一地。
「陳叔，拜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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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潮生提了兩瓶好酒擱在門口的石階上。
老陳眯著眼站起來，臉上堆著過年的和氣。
「潮生來了，坐坐坐，屋裡坐。」
「不進去了，就在院子裡說兩句話。」
顧潮生搬了個小馬扎坐在老陳對面，開門見山。
「陳叔，村東頭靠公路那塊荒地，我想跟村委會租下來。」
老陳嗑瓜子的手停了。
「那塊地？」
「對，大概六畝，荒了好些年了，長滿了雜草和灌木，也沒人種，也沒人用。」
老陳把嘴裡的瓜子殼吐在地上，撓了撓後腦勺。
「那塊地是村集體的，以前想分給大夥種菜來著，但那地方全是沙土，不蓄水，種啥死啥，後來就撂荒了。你租它幹嘛？」
「辦廠。」
「辦廠？」
老陳的瓜子掉了兩顆在褲腿上。
「什麼廠？」
「水產加工廠，把魚蝦做成魚乾蝦醬往外賣。」
老陳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來回看了顧潮生兩眼。
「潮生，你這打魚不是打得挺好的嗎，怎麼又要折騰辦廠？」
「打魚是打魚，辦廠是辦廠，不耽誤。陳叔，我就問一句，這塊地村委會能不能租給我？」
「這個……我一個人說了不算，得開會。」
「那就開會，我等。」
「你急什麼？過年呢，初八才開工，我回頭找幾個委員商量商量。」
「陳叔，我出年租金一千塊。」
老陳正要端起搪瓷杯喝水，手在半空中懸了一下。
「多少？」
「一千塊，六畝荒地，一年一千塊租金，打到村集體帳上。」
老陳把搪瓷杯放下了，眯起眼睛。
六畝撂荒的沙地，種莊稼都沒人要，一年一千塊租金，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
「你這一千塊，是交給村委會的？」
「交給村委會，走公帳，全村人都知道。」
老陳的手指在搪瓷杯上轉了兩圈，腦子裡算了一下。
村集體帳上一年到頭也收不到一千塊錢，這筆租金要是拿下來，過年給五保戶發米麵的錢就有了，修碼頭那條爛路的錢也能湊出來一半。
「潮生，你這事我不反對，但手續得正規。村委會同意之後，還得去鎮上的土地所報備，辦一個臨時用地許可證，要不然上頭查下來我交代不了。」
「手續的事我來辦，陳叔你把村委會這關過了就行。」
老陳站起來，把瓜子殼從褲腿上拍掉，搓了搓手。
「行，我明天把幾個委員召集起來開個會，你等信兒。」
「謝陳叔。」
「甭謝，酒我收了，你先回去。」
。。。
第二天下午，老陳派人來傳話，說村委會全票通過了。
顧潮生當天就揣著批條和一千塊現金去了鎮上。
鎮土地所在鎮政府的後院，一間平房裡擠著三張辦公桌和一個鐵皮柜子。
管事的是個姓吳的中年人，吳科員，瘦高個，戴著一副老花鏡，桌上堆了半尺高的文件。
顧潮生把村委會的批條和申請表遞過去，吳科員翻了兩遍，推了推眼鏡。
「鹽碗村的？臨時用地？」
「對，村東頭六畝荒地，建水產加工廠，年租金一千塊，村委會已經通過了。」
吳科員拿起章子在申請表上比了比，沒蓋。
「手續上沒問題，但你這個水產加工廠是什麼性質？個體戶還是集體企業？」
「個體戶，我個人投資建設。」
「個體戶辦加工廠，這個在我們鎮上沒有先例。」
吳科員把申請表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得再去工商所登記一個個體工商戶的經營執照，經營範圍寫明水產品加工和銷售。然後拿著執照回來，我才能給你批臨時用地許可。」
「工商所在哪兒？」
「就在前面那條街左拐第三個門面。」
顧潮生轉身就走，半個小時後拿著一張剛辦好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回來了。
吳科員接過執照看了看，又翻了一遍申請表，終於拿起章子，啪地蓋了下去。
「臨時用地許可證，有效期三年，到期後可以續。建築物不得超過兩層，用途限於加工和倉儲。」
「明白了，謝謝吳同志。」
顧潮生把蓋了章的許可證折好，揣進口袋裡，出了鎮政府大門。
。。。
手續到手，下一步就是蓋房子。
他當天下午就聯繫了縣城的一支建築隊，帶隊的是個姓方的包工頭，手底下有十二個泥瓦匠，在縣城周邊蓋了不少農村自建房，價格公道。
方包工頭跟著顧潮生到了村東頭的那塊荒地，繞著看了一圈，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
「沙土地，打地基得深一些，不然牆容易下沉。」
「地基打多深？」
「至少八十公分，用石頭和水泥混打，穩當。」
「費用呢？」
「三百平的磚混結構廠房，含地基、含屋頂、含地面硬化，你自己備料我只收工費的話，八千塊。你讓我連工帶料全包的話，一萬五。」
「全包多久能完工？」
「我手底下十二個人，兩班倒，正月十五過完開工的話，四十天能交付。」
「太慢了。」
顧潮生站在荒地中央，看著遠處碼頭方向的海面。
「你能不能加人？二十個工人，三十天完工，工費我給你加兩千。」
方包工頭的眼睛眨了兩下。
「二十個人我得從隔壁縣調，吃住你這邊得管。」
「村里騰兩間空房子給你的人住，飯錢我出，一天一個人兩塊錢的伙食標準。」
「行，那就一萬七全包，三十天交付。」
「十五號開工？」
「十五號一早，我把人拉過來。」
顧潮生跟方包工頭握了手，從兜里掏出五千塊的定金遞過去。
「收好，開工那天我再給你五千，完工驗收再結尾款。」
方包工頭把錢揣進懷裡，樂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顧兄弟，痛快人。」
。。。
方包工頭走了之後，顧潮生一個人站在那塊荒地上，四周是齊腰高的枯草和灌木，腳底下是鬆軟的沙土。
他踩了踩地面，轉身往碼頭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公路方向看了一眼。
從碼頭到這裡，步行十分鐘。
從這裡到省道入口，騎自行車五分鐘。
鮮魚從船上卸下來，走到廠里就能加工，加工完了從廠里裝車直接上省道。
整條動線串成了一根鏈子。
他彎腰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個方框，裡面劃了三道豎線。
左邊寫了加工，中間寫了倉儲，右邊寫了晾曬。
畫完了站起來，把樹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該你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被海風吹散了。
。。。
消息在鹽碗村傳開的速度比海風還快。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知道顧潮生要在村東頭辦水產加工廠了。
夸的有，酸的有，觀望的有，說風涼話的也有。
但這些聲音都沒傳到顧潮生耳朵里。
傳到耳朵里的，是另一個消息。
正月初十，李大海從縣城跑回來，進門的時候喘得像拉了一天磨的驢。
「生哥，出事了。」
「什麼事？」
「縣城有個做海產加工的，叫馬德發，開了十年的作坊，聽說咱要辦加工廠，今天早上托人遞話過來，說想來拜訪你。」
顧潮生正在磨一把殺魚刀，手上的動作沒停。
「馬德發？哪個馬德發？」
「縣城水產加工的老大，全縣百分之六十的魚乾和蝦醬都是他作坊出的，跟供銷社的關係鐵得很。」
顧潮生把刀放在磨刀石上，刀刃朝上，燈光在鋼面上拉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讓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