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顧潮生騎著自行車去了鎮上。
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三個玻璃罐子，分別是他年前讓顧母試做的蝦醬樣品。
三種口味，原味的、辣味的、加了蒜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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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從淺粉到深紅，透過玻璃罐子能看得一清二楚，蝦肉的顆粒感均勻，沒有碎渣，聞起來鮮香撲鼻。
這不是工廠出的貨，是顧母在廚房用石臼一點一點搗出來的，算是小批量試驗品。
顧潮生特意讓顧母做了三罐不同口味的，就是為了今天帶過來當敲門磚。
鎮供銷社在鎮政府斜對面，一排五間門面房，最大的一間是日用百貨，旁邊依次是糧油副食和五金雜貨。
水產加工品的櫃檯在副食那間門面的最裡面，靠牆一排木貨架，上面擺著魚乾、蝦皮、海帶絲、鹹魚，品種不算多，但都有塑膠袋包裝，印著紅色的品名標籤。
顧潮生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那排貨架，標籤上印的是同一個廠名——德發海產加工坊。
六成的貨，馬德發沒吹牛。
他走到櫃檯前面，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售貨員，正低頭織毛衣。
「同志，請問你們主任在嗎？」
「找誰？」
「供銷社主任，我有點業務上的事想聊。」
女售貨員抬了下眼皮。
「你哪個單位的？」
「鹽碗村的，姓顧。」
「鹽碗村？」
女售貨員的毛衣針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就是那個打魚的顧潮生？」
「是我。」
「等著吧。」
女售貨員放下毛衣針，起身往後面的辦公區走了。
過了五六分鐘，她出來了。
「主任說了，今天有會，沒空，你改天再來。」
顧潮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騎車在鎮上轉了一圈，買了兩斤水果，下午三點又回到供銷社。
這次女售貨員沒等他開口。
「主任下鄉了，不在。」
顧潮生把帆布袋從車把上取下來，放在櫃檯上。
「麻煩跟主任帶句話，鹽碗村顧潮生，想談水產加工品上架的事，這是樣品，請主任看看。」
女售貨員看了看帆布袋，沒伸手接。
「櫃檯不讓放私人東西，你自己拿回去。」
「那主任什麼時候有空？」
「不知道，你打電話問。」
「電話多少？」
「辦公室電話不對外。」
顧潮生把帆布袋重新掛回車把上，騎著車走了。
走到鎮政府門口的時候，他剎了車，一隻腳撐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供銷社的方向。
門面房的窗戶後面，一個人影晃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是二樓的窗戶。
供銷社的辦公區在二樓。
主任沒下鄉，在樓上看著呢。
顧潮生把腳收回來，蹬著自行車拐上了回村的路。
。。。
路上碰到了從縣城回來的李大海，兩個人在省道邊上的一棵老榕樹下停了車。
「生哥，事兒辦得怎麼樣？」
「沒見著人。」
「沒見著？」
「主任不見我。」
顧潮生把帆布袋遞給李大海。
「你聞聞。」
李大海擰開一個罐子蓋聞了聞。
「這蝦醬做得真好，我嬸子做了三十年蝦醬都沒這個味道。」
「味道再好沒用，上不了架。」
李大海把罐子蓋擰回去，臉上的表情變了。
「生哥，供銷社的底子我打聽了。」
「說。」
「鎮供銷社主任叫蔣福來，五十一歲，本地人，在供銷社幹了二十多年，從售貨員一路幹上來的。」
「跟馬德發什麼關係？」
「親戚。」
顧潮生的手指在車把上敲了一下。
「什麼親戚？」
「馬德發的老婆，是蔣福來的表妹。」
省道上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揚起一片灰土。
顧潮生等灰土散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怪不得。」
「生哥，那怎麼辦？供銷社不讓上架，咱的加工品往哪兒賣？」
「你急什麼。」
「我不急，但廠子過幾天就建好了，貨做出來總得有地方賣吧？」
顧潮生騎上自行車，一腳蹬了出去。
「供銷社的架子上不去，那就不上。」
李大海追了兩步。
「不上架怎麼賣？」
「誰說賣東西只能走供銷社？」
顧潮生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最後一句話李大海聽得清清楚楚。
「縣城有多少飯店，你數過沒有？」
李大海愣在原地，腦子轉了兩圈，一拍大腿跨上自行車追了上去。
「生哥，等等我！」
兩輛自行車在省道上拉成一前一後兩個影子，太陽從西邊斜過來，把影子拉得老長。
。。。
當天晚上，顧潮生在堂屋裡攤開了一張從縣城買來的地圖。
地圖是縣城的街道圖，上面標著主要的街道名稱和公共建築位置。
他拿著鉛筆，在地圖上一個一個地畫圈。
縣政府招待所，畫一個圈。
縣醫院對面的國營飯店，畫一個圈。
汽車站旁邊的旅社餐廳，畫一個圈。
百貨大樓後面那條街上的三家私人飯館，各畫一個圈。
新華書店隔壁的機關食堂，畫一個圈。
電影院門口的滷味店，畫一個圈。
畫完了數了數，十四個圈。
「十四家。」
他把鉛筆擱下，盯著地圖看了半分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三罐蝦醬樣品，在桌上排成一排。
原味、辣味、蒜蓉味。
他打開原味那罐，用筷子挑了一點放嘴裡嘗了嘗。
鹹度剛好，鮮味足，蝦肉的顆粒感清晰，後味回甘，沒有任何腥臭。
他又嘗了辣味的，辣度適中，不搶蝦的鮮味，吃完嘴裡有一股微微的回辣，正適合拌飯拌麵。
最後是蒜蓉味的，蒜香濃郁但不刺鼻，跟蝦的鮮味融合得恰到好處。
三種口味，三種定位。
原味走清淡路線，適合做湯底和蘸料。
辣味走下飯路線，適合拌麵拌飯。
蒜蓉味走佐餐路線，適合配饅頭和白粥。
他把三個罐子蓋好，放回帆布袋裡。
明天一早，去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