纜繩在手心裡滑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顧潮生雙腳往甲板上扎穩了,重心壓低,兩條胳膊上的肌肉跟著纜繩的節奏一緊一松。
「大炮,過來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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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炮衝過來,兩隻蒲扇大的手抓住纜繩後段,往後一仰,腰背繃成了一張弓。
「生哥,底下是什麼玩意兒?」
「先拉上來看。」
兩個人一前一後發力,纜繩收了一米,又被拽回去半米,底下那東西的力道一陣一陣的,不是勻速拖拽,是掙扎式的爆發。
李大海在旁邊幫忙把收上來的纜繩打環堆好,防止纏繞。
劉根叔蹲在後甲板的角落裡,兩隻手抓著絞車支架,嘴裡念念有詞。
周小軍站在駕駛艙門口,臉色發白,但眼睛瞪得銅鈴大。
纜繩又往下竄了一截,船尾再次沉了半寸,海水從排水孔倒灌上甲板,漫過了顧潮生的鞋面。
「力道在變小。」
顧潮生握著纜繩的手指捻了捻,感受繩體傳來的震動頻率。
「它在消耗體力,不是真想跑,是被鉤子刺痛了在掙。」
「那現在拉?」
「不急,再放半分鐘線,讓它跑一段,等它停下來再收。」
陳大炮咬著牙鬆了兩米纜繩出去,纜繩的弧度放大了,水下的拉力果然減弱了一截。
三十秒後,纜繩忽然鬆了。
不是斷了,是底下那東西停了。
「收。」
顧潮生一聲令下,兩個人同時發力,纜繩一米一米地往上走,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
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
纜繩上開始掛著東西了,綠色的海藻和白色的藤壺,一節一節地從水裡拎出來,跟掛了滿身珠寶似的。
三十米,二十米。
海面下開始翻湧,一團模糊的影子在水下十米的地方橫向移動,帶起一道深色的水紋。
「看見了。」
李大海趴在船舷上往下瞅,聲音變了調。
「老大,那東西不小。」
十米,五米。
水面炸開了。
一條渾身布滿黑褐色斑紋的巨型石斑魚從水下翻上來,嘴裡咬著鉛墜下面的餌料籠,半個身子拍在水面上,尾鰭一甩濺起的浪花打了陳大炮一臉。
「我操。」
陳大炮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這石斑有多大?」
「目測七八十斤。」
顧潮生的聲音穩如船錨。
「七八十斤的石斑?」
劉根叔從角落裡站起來,一步跨到船舷邊,脖子伸出去老長。
「我打了三十年魚,近海最大的石斑也就二十來斤,這東西哪來的?」
「沉船礁體養出來的。」
顧潮生拽著纜繩把魚拉到船舷邊,伸手抓住餌料籠,反手一提一扭,鐵鉤從魚嘴裡脫出來,石斑魚的身子順勢滑進了後甲板的活水艙里,撲騰了兩下把水濺了一甲板。
李大海拿手秤勾住魚鰓提了一下,搖了搖頭。
「秤不夠,這秤最大量程五十斤,指針打滿了還在往右偏。」
「不用秤了,回去再稱。」
顧潮生把手上的海水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彎腰看那條探測線。
纜繩上掛滿了藤壺和碎海藻,從水下六十米一直帶上來的,厚厚的一層。
他扯下一塊藤壺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捏了一片海藻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根叔,你過來聞聞這個。」
劉根叔接過那片海藻,湊近了聞了兩下,皺起眉頭。
「這味兒不對,比近海的海藻腥得多,而且發甜。」
「甜味是糖藻,只長在深水硬質附著物上面。能長糖藻,說明底下的沉船殘骸已經完全被珊瑚和貝類覆蓋了,形成了一個成熟的人工礁體。」
「成熟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個礁體至少經歷了二十年以上的生物附著,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食物鏈。」
顧潮生把海藻丟進海里,站直了身子,目光掃過周圍的海面。
「從浮游生物到小蝦小蟹,到中型餌料魚,再到大型掠食魚,一層吃一層,全圍著這個礁體轉。」
「所以才有七八十斤的石斑。」
李大海接了一句。
「不止石斑。」
顧潮生走進駕駛艙,拿出一本手寫的筆記本翻了兩頁。
「這種規模的深水礁體,常駐魚種至少十幾種,石斑只是其中一種。紅鯛、海鰻、紫紅笛鯛、黑鱸、馬鮫,全是高價品種。」
陳大炮蹲在活水艙邊上看那條石斑魚,伸手拍了拍它的腦袋。
「這一條最少值多少錢?」
「活的送到港澳,石斑批發價四十五一斤,七八十斤就是三千多塊。」
陳大炮的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一條魚三千多?」
「這還是普通的龍躉石斑,要是碰上東星斑或者老鼠斑,價格翻三倍。」
陳大炮站起來,轉頭看著那片深藍近黑的海面,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生哥,這底下是個金礦啊。」
「所以我才買了這條船。」
。。。
顧潮生走到後甲板中央,指揮眾人準備正式作業。
「大海,把延繩釣的主線放出來,全長兩百米,支線間距三米,每條支線掛雙鉤,餌料用魷魚塊和秋刀魚段混搭。」
「大炮,前甲板絞車檢查一遍,把拖網準備好,網口綁四個五斤鉛墜,下網深度控制在五十到六十米之間。」
「根叔,你負責活水艙的循環泵,等魚上來了第一時間進艙養著,死的才進冰艙。」
「小軍,你看著測深儀,隨時報數。」
四個人各自忙開了。
延繩釣的主線從船尾放下去,兩百米長的釣組像一條巨大的蜈蚣沉入深海,六十多隻魚鉤散開在沉船礁體的上方。
拖網從前甲板放下,網口被鉛墜拽著沉到五十五米深度,在沉船殘骸的邊緣緩緩拖行。
潮生號以兩節的極低速度繞著沉船位置畫圈,讓拖網和延繩釣同時作業。
二十分鐘後,第一組延繩釣開始收線。
李大海操絞車,纜繩一收緊,手感就來了。
「有貨,而且不止一條。」
主線一節一節地上來,第一條支線掛著一條三斤多的紅鯛魚,活蹦亂跳的,鱗片在陽光下紅得像燒了一層漆。
第二條支線空的。
第三條支線又來了,一條五斤重的紫紅笛鯛。
第四條,海鰻,兩尺多長,在半空中扭成了麻花。
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連著三條全掛了石斑,最大的一條目測三十斤以上。
劉根叔在活水艙邊上忙得腳不沾地,一條一條地摘鉤入艙,嘴裡的話越來越密。
「這個紅鯛的品相太好了,近海的紅鯛最多巴掌大,這條趕上人家小孩胳膊粗了。」
「這海鰻的個頭我也沒見過,近海的海鰻頂多一斤半,這條快四斤了。」
六十七條支線,收上來四十一條魚,命中率超過百分之六十,在延繩釣作業里算是炸裂級的數據。
品種包括紅鯛、紫紅笛鯛、石斑、海鰻、黑鱸,清一色的深水高價品種,最小的也有兩斤,最大的石斑超過三十斤。
粗略一算,光這一組延繩釣收上來的魚,總重超過三百斤,按品種均價折合批發價,值一萬多塊。
陳大炮蹲在甲板上,看著活水艙里翻騰的魚群,搓了半天手,蹦出來兩個字。
「我靠。」
。。。
第一網拖網也到了收的時候。
顧潮生親自操前甲板的絞車,把拖網慢慢往上絞。
纜繩上的力道比延繩釣重了幾個量級,絞車的電機嗡嗡地叫,鋼索繃得能彈出鋼琴聲。
網兜從水下五十五米的深度被拽上來,越靠近水面,水下的動靜越大,翻湧的水花帶著大量的氣泡往外冒。
網兜出水的一瞬間,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網兜鼓鼓囊囊的,網眼裡擠滿了各種顏色的魚,紅的、黑的、花紋的、銀白的,像一個被撐到極限的巨大彩色口袋。
絞車把網兜吊到甲板上方,顧潮生拉開網底的扎口繩,幾百斤魚嘩啦啦地倒在甲板上,堆成了小山。
「裝不下了。」
劉根叔喊了一嗓子。
「活水艙滿了。」
「滿了就分揀,活的進艙,弱的進冰艙,死的放最後處理。」
「生哥,這一網多少斤?」
陳大炮扒拉著魚堆,興奮得聲音都變了。
顧潮生掃了一眼那堆魚,腳踢了踢邊上一條翻肚皮的大海鰻。
「毛估六百斤以上。」
「六百斤?」
周小軍從駕駛艙門口探出腦袋,手裡還抱著測深儀的記錄本。
「一網六百斤?」
「這才第一網。」
顧潮生彎腰從魚堆里翻出一條品相極好的東星斑,通體橘紅色帶藍色星點,少說有十五斤,他掂了掂重量,朝李大海揚了一下下巴。
「東星斑,港澳批發價一百二一斤,這一條一千八。」
「一千八?一條魚?」
「活的才值這個價,趕緊進艙養著。」
李大海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那條東星斑,像捧著一塊金磚似的,輕手輕腳地放進活水艙。
分揀完第一網的漁獲,甲板上還鋪了一地魚鱗和黏液,劉根叔拿水管沖了兩遍才幹淨。
「潮生,準備下第二網嗎?」
「下。」
第二網的拖網從前甲板放下去,鉛墜拽著網口沉入五十米的水層,潮生號繼續繞著沉船位置低速拖行。
這回顧潮生調整了航線,繞到了沉船殘骸的另一側。
「測深儀讀數多少?」
「六十四米,比剛才那邊淺了十米。」
周小軍報數。
「淺了十米,說明這邊是沉船的高處,可能是上層甲板或者艦橋的位置,珊瑚覆蓋面積更大,吸附的魚群更密。」
二十分鐘後收網。
絞車絞起來的時候,纜繩的力道比第一網還重,鋼索在導輪上磨出了一縷青煙。
網兜出水。
比第一網更鼓。
倒在甲板上的魚堆比剛才高了半尺,活水艙已經徹底裝不下了。
陳大炮趴在魚堆邊上扒拉,忽然手停了。
「生哥,這是什麼?」
他從魚堆底下拽出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片,長方形的,邊角被海水腐蝕得殘缺不齊,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鐵鏽和貝殼碎片。
顧潮生接過來,翻到正面,用指甲颳了刮鐵鏽。
鐵鏽下面露出一小塊還沒被完全腐蝕的金屬表面,上面壓印著幾個字符,歪歪斜斜的,大部分已經模糊不清了。
但有兩個字符還能辨認。
顧潮生把金屬片拿到眼前,眯起眼睛看了兩秒。
他的手指在那兩個字符上面停了一下,沒說話。
「生哥,上面寫的啥?」
陳大炮湊過來。
「先收起來,回去再說。」
顧潮生把金屬片裝進口袋,拍了拍手上的鏽粉。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揣進口袋的那隻手,在衣服底下捏緊了那塊金屬片。
那兩個字符,是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