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號,凌晨四點,鹽碗村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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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海面黑沉沉的,只有碼頭那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水面上拉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光帶。
潮生號停在泊位上,雙機已經預熱完畢,低沉的轟鳴聲在夜色里傳出去老遠。
甲板上堆著成箱的餌料、纜繩、備用油桶和六個空的活水桶,前甲板的絞車檢查過了,後甲板的探魚線和鉛墜也碼好了。
顧潮生站在駕駛艙里檢查儀表,羅盤、測深儀、轉速表、油壓表,一個一個過了一遍。
李大海從跳板上走上來,手裡提著兩個軍用水壺和一兜子饅頭。
「潮生,吃的帶夠了,水也灌滿了。」
「油呢?」
「主油箱滿的,備用桶兩桶,一百五十升,夠跑六十海里往返。」
「好。」
陳大炮從船尾爬上來,光著膀子,胳膊上夾著一捆粗麻繩。
「生哥,錨鏈我檢查過了,沒問題,一百二十米長,夠探八十米的水。」
「穿件衣服,外海比近海冷。」
「我不冷。」
「穿上。」
陳大炮嘟囔了一句,回船艙翻了件舊棉襖套上。
除了他們三個,船上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鹽碗村的老漁民劉根叔,五十多歲,跑了一輩子近海,水性好,幹活利索,顧潮生特意請他來幫手。
另一個是周小軍,今天不跑運輸,被顧潮生喊來跟船長長見識。
五個人,一條二十八米的鋼殼船,目標是離岸三十海里的外海。
「出發。」
顧潮生推下油門,潮生號緩緩駛離泊位,船頭切開黑沉沉的海水,朝著東南方向駛去。
碼頭上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融進了海岸線的輪廓里。
船上的人都沒說話。
十五海里以內是他們熟悉的海域,潮汐、礁石、魚群,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但十五海里之外是什麼樣,除了顧潮生,誰都沒去過。
李大海站在駕駛艙門口,看著羅盤指針和海面,問了一句。
「潮生,三十海里要跑多久?」
「巡航十二節,兩個半小時左右。」
「到了之後怎麼找那個沉船?」
「靠海圖和測深儀。沉船在海底六十到八十米的位置,船體殘骸至少二十米長,測深儀掃到異常隆起就能定位。」
「六十到八十米。」
李大海咂了咂嘴。
「那麼深的水,底下是什麼樣咱也看不見。」
「看不見沒關係,魚能感覺到。有沉船的地方就有礁體,有礁體就有餌料生物鏈,有餌料鏈就有魚群聚集。你到了那片海域,看海面的水色和鳥群就知道底下有沒有貨。」
李大海點了點頭,但手指頭不自覺地在舷牆上搓了兩下。
。。。
天色漸漸亮起來,海面從黑色變成深灰色,又從深灰色變成鉛藍色。
過了二十海里的等深線之後,海水的顏色開始發生變化。
不是近海那種渾濁的黃綠色了,是一種深沉的、濃得發暗的藍。
陳大炮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清澈得能看見五六米深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不見底的墨藍色。
「媽的,這水也太藍了,跟墨汁似的。」
「這是大洋水,近海的水是大陸架上的淺水層,含泥沙多所以發黃。過了二十海里進入深水區,水體純淨,光線穿不透,所以看著發藍發黑。」
顧潮生的聲音從駕駛艙里傳出來,不緊不慢。
劉根叔站在後甲板,一隻手扶著絞車支架,眼睛盯著四周的海面,老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
「潮生,我打了三十年魚,從來沒跑過這麼遠。」
「根叔,有我在,放心。」
「我不是怕,就是這水太深了,看著心裡發毛。」
劉根叔說著,往海面上啐了口唾沫。
「呸,龍王爺保佑。」
船繼續往前跑。
二十五海里,海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海鳥,白色的鰹鳥在低空盤旋,偶爾俯衝下去叼一口小魚。
二十八海里,海鳥的數量明顯增多了,三五成群地在船前方的海面上方打轉。
顧潮生的眼睛眯了起來。
鳥群密集,說明底下有魚群把小魚趕到水面附近,而能形成這種規模的魚群驅趕效應的,一定不是普通的淺水魚。
二十九海里。
測深儀的讀數從五十五米跳到六十二米,又從六十二米跳到七十一米。
海底地形在急劇下降。
三十海里。
顧潮生減速,把油門拉回怠速位置,潮生號的速度降到三節,在海面上緩緩滑行。
他盯著測深儀的屏幕,指針在七十到七十五米之間跳動。
「大海,幫我看海圖。」
李大海把海圖攤在操控台上,顧潮生一手扶舵,一手在海圖上比了個位置。
「現在的坐標大概在這兒,沉船的標註點在東偏南兩度方向,距離不超過一海里。」
「怎麼過去?」
「慢速搜索,看測深儀。沉船殘骸在海底隆起,跟周圍的平坦海底不一樣,測深儀掃到突然變淺七八米以上的讀數,就是它。」
潮生號以三節的龜速在海面上畫圈,駕駛艙里安靜得只剩測深儀的嘀嘀聲和柴油機的低吼。
五分鐘過去,測深儀讀數穩定在七十三到七十五米。
十分鐘過去,還是七十三到七十五米。
陳大炮站在駕駛艙門口,急得直搓手。
「生哥,找到沒有?」
「別急。」
又過了五分鐘,潮生號調整了一次航向,朝東偏南方向又走了兩百米。
測深儀的指針忽然跳了一下。
從七十四米降到六十八米。
又跳了一下。
六十五米。
六十二米。
「停。」
顧潮生拉下油門,潮生號的雙機降到最低怠速,船身在海浪中輕輕搖晃。
他盯著測深儀的讀數,六十二米,周圍是七十四米的海底,中間忽然淺了十二米。
十二米的高差,只有大型沉船殘骸才能形成這種隆起。
「找到了。」
李大海探頭過來看測深儀,吸了一口涼氣。
「底下六十二米,那是個什麼東西?」
「沉船。」
顧潮生把船固定在怠速位置,走出駕駛艙,來到後甲板。
「大炮,把探測線放下去。」
陳大炮搬出一卷粗纜繩,繩尾綁著一個五斤重的鉛墜,鉛墜下面掛著一串魚鉤和一塊裹著魚肉的餌料籠。
這不是正式的捕撈工具,是顧潮生自己設計的深水探測線,用來試探海底的地形和魚群情況。
陳大炮把鉛墜從船尾放下去,纜繩一米一米地往水裡滑。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繩子繃得筆直,鉛墜在下沉。
四十米,五十米。
「慢點放,注意手感。」
顧潮生站在旁邊盯著。
五十五米。
六十米。
陳大炮的手忽然頓了一下,兩條粗壯的胳膊僵在半空中。
「生哥,不對。」
「怎麼了?」
「繩子被拽住了。」
顧潮生走過來,伸手握住纜繩,手指收緊,感受纜繩傳來的力道。
不是掛底。
掛底的感覺是死沉的,像繩子綁在了石頭上,紋絲不動。
但現在纜繩傳來的力道是活的,一頓一頓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咬住了鉛墜,正往一個方向拖。
而且力道不小。
纜繩在顧潮生手心裡慢慢滑動,勒得帆布手套嘶嘶響。
李大海也感覺到了,抓住纜繩的上半段,臉色變了。
「潮生,底下有東西在拉。」
劉根叔湊過來看了一眼纜繩的弧度,往後退了兩步,老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
「這個力道……不是一般的魚。」
顧潮生沒說話,兩隻手死死攥著纜繩,指關節把帆布手套頂出了稜角分明的形狀。
纜繩還在往下走,底下那個東西的拉力越來越大,船尾被拽得微微下沉了兩寸。
甲板上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只有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和纜繩摩擦船舷發出的嘎吱聲。
顧潮生的眼睛盯著海面,那片深藍近黑的海水底下,六十多米的深淵裡,有什麼東西醒了。